十二条鱼的一天

第一章：十二条鱼的一天

小石二十一岁那年，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条船。说是船，其实有些抬举它了。那是一条已经用了十来年的旧木船，船帮补过几次，船底也有两处漏水，原来的主人嫌修起来麻烦，准备拆了当柴烧。小石舍不得，前前后后跑了几趟，最后把自己攒了两年的钱全拿出来，才把船买下来。

船拖回来的那天下午，他一直蹲在河边收拾。船舱里的泥先铲掉，松动的木板重新钉紧，漏水的地方请木匠补上，剩下最后一点钱，又买了一张新网。母亲傍晚来叫他吃饭，看见他还拿着刷子在船边忙，说一条破船有什么好擦的，难道擦干净了还能多抓两条鱼。小石连头也没抬，只说新船买不起，先有一条自己的再说。母亲知道这个儿子的脾气，也没再劝，只让他早点回来。

那天晚上，小石几乎没睡好。他躺在床上，脑子里总想着那条船。以前跟别人出船，抓多少鱼都是给别人干活，每天拿多少工钱也是事先说好的。现在不一样，船是自己的，网是自己的，明天从河里捞上来的鱼，也都是自己的。鸡刚叫第一遍，他就起床穿衣。母亲听见动静，从里屋问了一声怎么这么早，小石说晚了好地方就让别人占了。母亲摸黑给他包了两个馒头，又装了一壶水，看着他出了门。

秋天凌晨的河面已经有些凉，薄雾贴着水面，两边的岸还看不大清楚，只能远远看见几盏零散的灯。船桨一下下插进水里，声音在安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。小石一点也不觉得冷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今天一定要多抓几条鱼。

第一网下去没有多少收获，第二网却上来了几条不错的草鱼。换作平常，差不多也就该往回走了，小石却舍不得。他又往下游撑了一段，换了几个地方，一直干到太阳升得很高，才把船往回划。船靠上码头，他蹲下来一条一条数，一共十二条。十二条鱼对河边那些老渔户来说不算什么，运气好的时候，一天能抓几十条，可小石看了半天都舍不得挪开眼睛。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船和自己的网抓回来的鱼。

等他把鱼搬到鱼市，早市已经开了有一阵。旁边卖鱼的是老周，五十多岁，瘦得很，常年在河上晒得脸色发黑。老周年轻时也自己跑船，这几年腿脚不如从前，很少再去远处，多半在码头附近修网，偶尔抓几条鱼来卖。他看见小石把鱼摆下来，问了一句：“自己的船下水了？”小石说下了，又有些得意地补了一句：“今天十二条。”老周看了看筐里的鱼，说第一天十二条已经不少了，又顺口问以后准备抓多少。小石想都没想：“先抓二十条。”老周听完笑了笑，也没说什么，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鱼。

小石第一次自己卖鱼，心里还没有底。有人过来问价，他总比旁边报得低一点，生怕人家转身就走。有个妇人把几条鱼翻来覆去挑了半天，嫌大嫌小，最后又压了几文钱，小石也卖了。快到中午时，只剩下最后两条，他舍不得再降价，硬是在那里等了一阵。后来酒楼里的伙计过来收鱼，顺手把那两条也买了去。等人走远，小石才把今天的钱从口袋里倒出来，一枚一枚地数，一共三十文。他数完觉得不放心，又重新数了一遍。老周在旁边看着笑，说再数也不会多出来，小石自己也笑了，这才把钱仔细收好。

回家的路上，小石觉得河岸看起来都和平时不大一样。以前帮别人干活，每天能拿多少钱早就知道，今天手里的三十文却像是自己真正从河里挣出来的。他一路走一路算，一天三十文，十天就是三百文，一个月只要天气好，总能出二十多天船。如果以后一天不是十二条，而是十五条、二十条呢？钱攒多一点，可以换张更大的网；再多一点，就能换条好船。网大了，船好了，鱼自然还能抓得更多。

那天晚上，他找出一本以前记杂账的旧册子，在第一页写下：“九月初三，晴。捕鱼十二条，卖得三十文。”写完以后，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还少了点什么，想了一会儿，又在下面添了四个字：“明日继续。”

后来的日子里，小石也确实一直在继续。他每天比别人起得早一点，收船晚一点，别人嫌远的地方他愿意去，别人觉得天气不好不想下河，他只要觉得还能撑船，就照样出去。时间久了，他也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：水涨的时候去哪一段，起风以后哪边容易聚鱼，什么天气要贴着浅滩走，哪种鱼在什么季节最容易下网。这些没人专门教他，都是一天一天泡在河里自己琢磨出来的。

不到两年，他一天已经能比较稳定地抓到十五六条鱼，赶上运气好，二十多条也有。河边开始有人夸他，说石头这孩子能吃苦，照这样干下去，迟早能起来。小石爱听这些话，他自己也觉得路走对了。他没有家底，没有亲戚能帮忙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，既然别人一天干八个时辰，自己就干十个；别人一天只跑一段河，自己就多跑一段。每天只要比别人多抓两条，几年积累下来，总会不一样。

事实似乎也证明了他的想法。这几年家里的日子确实越来越好，漏雨的屋顶重新修了，母亲不用再替别人洗衣服，过年的时候，小石第一次舍得买一小坛酒，又割了两斤肉。母亲一边在灶边切肉，一边劝他现在日子已经比从前好多了，也不用天天那么拼。小石坐在灶口烤火，说现在才哪到哪，等再攒两年，他还想换条好船。母亲笑他有了好船是不是还要换更大的，小石也笑，说船大一点，不就能多装鱼吗。

在小石看来，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。人肯下力气，就能多抓鱼；鱼多了，就能多挣钱；钱多了，就能买更好的船和网；工具好了，以后自然还能抓更多的鱼。日子就应该这样，一点一点往上走。他从来没有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问题，直到那年冬天，他病了一场。

那年冬天比往年冷，前一天夜里下过雨，第二天早晨河上起了浓雾。母亲看天不好，让他等雾散一点再出去，小石没听。最近几天鱼价正高，少跑一天，就是少赚一天的钱。船出去不久，衣服便被雾水打湿了，中午又突然起风，等他回来时，人已经冻得嘴唇发白。当天晚上就发起烧来。

起初小石没当回事，喝了碗姜汤，想着睡一觉也就好了。第二天天刚亮，他还是照常起来穿衣服。母亲听见动静，赶过来摸了一下他的额头，气得把衣服从他手里夺过去，说烧成这样还想出船。小石嘴上说没事，刚走到门口，两条腿却一软，差点撞在门框上。那一天他最终没能出去，第三天也在家躺着。到了第四天早晨，烧虽然退了一些，人还是浑身没力气。

他躺在床上，心里想的却全是河上的事情。这几天不出船，就没有鱼；没有鱼，自然也就没有钱。船还在，网也在，过去几年他每天起早贪黑，确实比刚开始时多挣了不少，可只要自己往床上一躺，一切马上就停了。昨天抓过二十条鱼也好，去年抓过几千条鱼也好，都不能替他今天挣一文钱。

第四天下午，老周来看他，手里还带着两条不大的鱼。小石说让他留着自己吃，老周却把鱼往灶台旁一放，说又不是送你的，是给你娘的。母亲听见以后笑了，说还是你周叔会说话。老周找了张凳子坐下，也没多问病情，只随口问了一句：“船这几天没出去吧？”小石嗯了一声。老周说这几天鱼价倒是不错，小石听了更觉得心疼，说等身体好了，别人跑一趟他就跑两趟，总能把这几天补回来。

老周听完点点头，说这办法也没什么不好。屋里安静了一阵，他忽然问小石：“你抓鱼有几年了？”小石说快三年。老周又问，这几年鱼抓得不少吧，钱也比以前多了吧。小石说当然多了。老周仍旧慢吞吞地问：“那这三年，除了鱼，你还留下什么了？”

小石愣了一下，下意识说船不是留下了吗，网也留下了。老周说船和网都是拿钱买来的。小石听得有些烦，问他到底想说什么，老周却摇摇头，说自己也没想说什么，就是随口问一句。说完便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服，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就走了。

老周走后，小石躺在床上，却一直想着那句话。他把这三年的日子翻来覆去想了一遍。第一年一天抓十二条，后来十五条，再后来二十条；船比刚开始时好了一些，网也换过，可有件事情确实从来没有变过——只要他今天不上船，今天就没有鱼；今天没有鱼，今天就没有钱。

第二天身体好了一点，他从床边的木箱里翻出那本旧账。第一页还在，上面写着“九月初三，晴。捕鱼十二条，卖得三十文”，下面还是那四个字：“明日继续。”以前看见这四个字，他总觉得这是股劲，只要自己一天接一天地干，总有一天能过上更好的日子。可那天再看，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说不清楚的感觉。明日继续，后日继续，明年还继续。那如果哪一天自己不能继续呢？

病好以后，小石还是照样下河。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，第一天只抓了七条鱼。到了鱼市，他把鱼摆好，老周还在以前那个位置，两个人见面谁都没提生病那几天的事。快到中午收摊时，小石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周叔，你上回问我，除了鱼还留下什么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
老周正在收鱼筐，听见后停了停，说：“我哪知道，你自己的日子，我怎么替你过。”小石皱着眉，说问题明明是你问的。老周背起鱼筐，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鱼市：“你真想弄明白，就别成天只数自己抓了几条鱼，也看看是谁在买。”

小石没有马上听懂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鱼市里来来往往的人。以前到了这里，他眼睛盯着的总是自己的鱼筐：今天还剩几条，别人卖多少钱，自己的鱼能不能早点卖完。那一天，他第一次没有低头看鱼，而是开始看那些买鱼的人。有人买一条回家吃，有人挑了半天嫌贵又放下，有酒楼伙计提着大筐来收货，也有人几乎每天都在同一个时辰出现。小石一直看到鱼市上的人渐渐散了，才把自己的鱼筐收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