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楼不要更多的鱼

第二章：酒楼不要更多的鱼

从那天以后，小石在鱼市上多了一件事情。以前鱼一摆下来，他先看自己的筐，再看旁边人的筐。谁今天鱼多，谁的鱼大，谁卖得快，谁的价格低，他心里都有数。现在他开始留意那些买鱼的人，看他们从哪里来，挑什么鱼，一次买多少，过几天还会不会再来。

看了一段时间，他发现鱼市上的人其实很不一样。有些人只是路过，见鱼新鲜就买一条；有些人每天差不多都是那个时辰来，买的种类也差不多；还有些人不怎么在意便宜一文两文，却特别在意鱼是不是活的、大小是不是一样。酒楼来收鱼的人更有意思，有时候一买就是十几条，却不一定挑最便宜的摊子。小石以前从没想过这些。在他看来，鱼就是鱼，只要够新鲜，再比别人便宜一点，总有人买。至于是谁买、为什么买，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。

鱼市东头有一家德顺酒楼，在镇上开了很多年。掌柜姓柳，四十多岁，个子不高，说话不快。酒楼的生意一直不错，尤其逢集的时候，中午经常坐满，所以每天都有人来鱼市收鱼。小石注意了几天，发现德顺酒楼买鱼有个习惯。他们宁愿绕过几家价格更低的摊子，也经常去找固定的几个鱼贩。有一天，酒楼的伙计从他摊子前经过，小石主动招呼：“今天的草鱼刚起的，你看看，比那边还便宜两文。”

伙计蹲下来翻了翻，鱼倒是不错。他问小石一共有多少，小石说十三条。伙计又问：“明天还有吗？”小石愣了一下，说：“明天的事哪说得准，得看河里有没有。”伙计点点头，最后只挑了三条。小石有些不理解：“剩下这些也挺好的，你不多拿几条？价钱还能再让一点。”伙计提起鱼筐，说了一句：“不是价的事。”说完便走了。

小石蹲在摊子前想了半天，还是没想明白。既然鱼好，价格又便宜，为什么不多买一点？第二天，他特意比平时更早出船。昨天德顺酒楼只拿了三条，他想着既然酒楼天天都要鱼，自己如果抓得更多一点，再便宜一点，说不定以后这家酒楼就会一直从自己这里买。

那天运气很好，小石一共抓了二十一条鱼，其中十几条大小都差不多。他很满意，回到鱼市以后，把最好的一批单独挑出来摆在前面。德顺酒楼的伙计果然又来了，看了一遍以后还是先问：“明天呢？”又是这个问题。小石有些不耐烦：“今天这么多还不够？”伙计笑了笑：“今天当然够，我问明天。”“明天我再去抓。”“要是抓不到呢？”小石一时答不上来。捕鱼这种事情，谁敢保证？天气、水位、鱼群每天都不一样。今天二十条，明天可能十条，后天也可能一条没有。伙计最后还是只买了当天需要的几条。

这件事情让小石有些不服气。他总觉得德顺酒楼的人做事奇怪，明明自己有好鱼，价钱也不高，却总盯着明天问。几天以后，他干脆挑了个下午，自己去了德顺酒楼。酒楼还没到晚饭时候，大堂里只有几桌客人。柳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。小石进去以后，说自己是鱼市上卖鱼的，前几天酒楼伙计从他那里拿过几次鱼。柳掌柜抬头看了看他：“石头吧？”小石有些意外：“您认识我？”“这条河边上，能天天摸黑出去的年轻人也没几个。”

小石听了心里有点高兴，便把来意说了。他告诉柳掌柜，自己的鱼新鲜，最近每天也能抓不少，如果酒楼以后愿意多从他这里拿，他可以把价格再让一点。柳掌柜听完没有马上答应，只问：“你一天能有多少？”“好的时候二十多条，差的时候也有十来条。”“每天都有？”“差不多。”柳掌柜笑了：“差不多是多少？”小石被问住了。

柳掌柜见他不说话，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桌子，让他坐。小石有些拘谨，没有真坐，只在桌边站着。柳掌柜也不勉强，叫伙计倒了碗茶，然后问他：“你觉得我这里买鱼，最怕什么？”小石想了一下：“鱼不新鲜？”柳掌柜点点头：“还有呢？”“价钱贵？”“还有呢？”小石想不出来了。

柳掌柜朝大堂里看了一眼。这个时辰客人还不多，几个伙计正在摆晚上的桌子。他说：“今天晚上要是二十桌客人都坐满了，有八桌点鱼，后厨忽然告诉我只有三条，你说我怎么办？”小石说：“那就少卖几桌。”柳掌柜笑了一下：“客人已经坐下了，菜也点了，你再跑过去告诉人家没有，你觉得人家怎么想？”小石没说话。

柳掌柜继续说道：“你们捕鱼，今天多抓两条、少抓两条，看的是河里的鱼。我开酒楼，客人既然进了门，我答应有这道菜，就得尽量让他吃上。他不会管今天河水涨没涨，也不会管你们是不是起了大早。他昨天来有，今天来没有，碰上几次以后，下次可能就去别家了。”

说到这里，柳掌柜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，又说道：“鱼贵两文，我知道自己多花了多少钱，这笔账算得清。真到了饭点没有鱼，客人点了菜却端不上来，丢的是生意，这笔账反而不好算。”小石这才慢慢明白，为什么德顺酒楼的伙计每次都要问“明天还有没有”。

他原本准备了不少话，想告诉柳掌柜自己的鱼比别人新鲜，自己肯吃苦，价钱也可以再低一点，甚至每天都可以亲自把鱼送过来。可柳掌柜说完这些以后，他忽然发现，自己准备的那些话好像都没有说到对方真正担心的地方。小石想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那您现在都从谁那里拿鱼？”柳掌柜说了两个名字，都是河边干了十几年的老渔户。小石问：“他们的鱼比我的好吗？”“不一定。”“那为什么一直找他们？”

“因为他们说什么时候送来，大多就能什么时候送来。哪天真没有，也会早点派个人来告诉我，让我好想别的办法。”小石听了有些不服：“这我也能做到。”柳掌柜看着他：“一天能做到不难。十天呢？一个月呢？”

小石没有回答。柳掌柜也没有继续逼问，只端起茶慢慢喝着。过了一会儿，小石才问，如果自己每天都能按时把鱼送来，鱼也没有问题，酒楼愿不愿意从他这里拿。柳掌柜说：“鱼差不多，价钱也差不多，你又比别人省心，我为什么不买你的？”从酒楼出来以后，小石一路都在想这句话。

从德顺酒楼回来以后，他晚上记账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写完今天抓了多少鱼、卖了多少钱就把账本合上，而是把前面几页重新翻了一遍。他忽然发现，这几年自己记过哪一段水面鱼多，记过什么季节鱼价高，也记过哪天换过新网，却从来没有认真记过，到底是谁经常来买自己的鱼。

第二天到了鱼市，小石第一次仔细想，如果明天还是这些鱼，今天这些买鱼的人里，有谁一定还会来。他想了一圈，竟然一个都说不准。昨天买了三条的妇人今天可能不来，前天来过的男人也许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再出现。鱼市每天都有人，可那些人不一定买他的鱼。

以前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河里有鱼，市上有人，把鱼抓回来等着卖就是了。现在再想，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每天都在赌一件事情：希望鱼抓回来以后，正好有人愿意买。要是没人买，鱼抓得越多，反而越麻烦。

接下来一连七八天，每次收摊以后，小石都没有马上回家，而是绕到几个老渔户的摊子附近看一会儿。看得久了，他渐渐发现，那些平时看起来没有自己忙的人，反而有不少固定买家。有人每天给一家饭馆留五条，有人隔一天往县城送一筐，还有一个姓吴的老渔户，每天下午几乎不用守摊，县城的鱼贩会直接来码头把他的鱼收走。

这几天里，小石留意老吴最多。过去他一直觉得老吴没什么本事。别人还在河上抢着多下一网的时候，老吴抓到差不多的数量就往回走，有时候天色还早，也不肯再去一次。看了这么多天，小石却越来越觉得这里面不像自己原先想的那么简单。有个傍晚，他见老吴又早早收网，终于走过去问：“吴叔，天还早，你怎么不再下两网？”老吴正在把湿网往船里收，听完笑道：“抓那么多干什么？”“多抓不是多卖钱吗？”“卖给谁呢？”小石一下没接上话。

老吴一边把网收进船里，一边说，县城那边每天就收这么多，多出来的还是得自己拿到鱼市上慢慢卖，赶上卖不完，第二天价钱还要往下掉。既然这样，还不如早点收船，把网补一补，第二天照样送货。小石站在旁边看了半天。过去他总觉得老吴是年纪大了，没有年轻时那么肯拼。直到这时候他才隐约明白，老吴不是抓不动了，而是已经知道自己该抓多少。

回到家后，小石在账本里第一次记下了买鱼人的名字。他照常写了“捕鱼十七条”，又在下面写：“德顺酒楼，三条。”写完以后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明日先问要几条。”第二天清早，他没有像以前一样一出门就往河边跑，而是先绕去了德顺酒楼。柳掌柜正在门口看伙计卸菜，抬头见是他，问了一句：“这么早？”小石说：“先来问问，今天要几条？”柳掌柜想了想：“八条。别太大，一斤半到两斤最好，中午以前送来。”

小石又问：“明天呢？”柳掌柜笑了：“今天的先送明白，明天再说。”小石也笑了。那一天，他没有再追着鱼最多的地方跑，而是先想办法把柳掌柜要的八条鱼凑齐，大小尽量差不多，中午以前送到了酒楼。剩下的鱼，他才拿去鱼市上卖。

从这一天起，一连半个月，小石每天都先问清楚酒楼要多少，再安排当天的鱼。有时候自己抓得不够，他就从认识的渔户那里补两条；有时候抓到的鱼太大，他会提前去酒楼问一句要不要。开始的时候也出过差错，有一次送晚了，还有一天少了一条。柳掌柜该说的时候照样说他，小石也一点点把这些事情记在账上。半个月以后，德顺酒楼已经很少再派伙计到鱼市上四处挑鱼了。

月底算账的时候，小石发现了一件以前没想到的事情。这个月他抓到的鱼，其实并没有比上个月多多少，赚的钱却多了一点。更让他觉得不一样的是，每天早上出船以前，他已经大概知道，有几条鱼是有人等着要的。

以前船还没下水，他心里想的总是今天能抓多少；现在有时刚睁开眼，他已经先想着德顺酒楼今天要八条，另外一家饭馆可能要五条，剩下的才拿到鱼市上卖。鱼还是河里的鱼，船还是以前那条船，他每天做的事情看上去也没有变多少，可做事情的先后顺序已经开始不一样了。

又过了些日子，小石照常把鱼送到德顺酒楼。柳掌柜正在柜台后面记账。他把鱼交给伙计以后，本来已经走到门口，想了想，又回头问：“柳掌柜，我现在送来的鱼，比以前好吗？”柳掌柜看了他一眼：“差不多。”小石有些奇怪：“那您现在怎么天天从我这里拿？”柳掌柜把账本合上，说：“因为我知道你明天还会送来。”小石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。

那晚回去以后，他把自己的账本翻到最早一页。上面还是“九月初三，晴。捕鱼十二条，卖得三十文。明日继续。”再翻到当天这一页，除了鱼数和价钱，下面已经多了几行名字：德顺酒楼八条，西边饭馆五条，明早先去问。写完以后，他把账本放在桌上，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盘算第二天要去哪里下网，而是先把这几个名字重新看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