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到后天的鱼

第三章:留到后天的鱼

德顺酒楼固定从小石这里拿鱼以后,小石的日子比以前踏实了一些。每天早上出船之前,他大致知道当天有多少鱼已经有了去处,不必像从前那样,先把鱼抓回来,再蹲在鱼市里等人来问。没过多久,镇西边的一家饭馆也开始找他拿鱼。那家饭馆要得不多,一天四五条,却要得很稳定。掌柜头一天晚上让伙计来捎个话,第二天中午以前,小石把鱼送过去就行。

刚开始的时候,小石很高兴。他觉得自己终于不用每天跟鱼市上的人讨价还价了。德顺酒楼八条,西边饭馆五条,再加上几个渐渐熟起来的买主,只要一天能抓到十五六条鱼,基本就不用发愁。可做了一个多月,他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顺。河里的鱼并不听他的安排。

有时候一天能抓二十多条,两个酒楼都要不了那么多,剩下的还是得送到鱼市。有时候天气一变,一上午只有七八条,柳掌柜那里已经答应了八条,西边饭馆还等着五条,小石只能临时去找别的渔户凑。找别人拿鱼不算难,难的是别人也有自己的买主。碰上大家都缺鱼的时候,平时还算好说话的人也不肯让。

有一天早晨,小石只抓到了六条。他先去了老吴那里,老吴自己也没多少,只匀给他两条。又跑了两家,最后还是差三条。等他把鱼送到德顺酒楼,已经过了平时约好的时辰。柳掌柜没有发火,只问了一句:“另外三条呢?”小石说:“今天河里鱼少,下午我再想办法。”柳掌柜往后厨看了一眼,说:“下午用不上了。今天中午有两桌提前订了鱼。”小石有些尴尬,只能说下次一定补上。柳掌柜也没再说什么,让伙计把送来的鱼收了进去。

那次少送了三条以后,小石心里一直不舒服。以前在鱼市上少卖几条,无非少挣一些钱。现在不一样,他已经答应了别人送多少,到了时候却拿不出来。可这种事情不是光靠早起就能解决。第二天他特意比平时又早了半个时辰,结果鱼还是不多。再过一天,河里的鱼却一下多起来,他抓了二十多条,可两个酒楼当天根本用不了那么多。小石把多出来的鱼摆到鱼市上,太阳越来越高,鱼的精神也越来越差。到了下午,剩下的几条只能降价处理。

他蹲在鱼筐旁边,看着别人把鱼拿走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要是今天这些鱼能够留到明天就好了。以前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鱼抓上来以后,要么当天卖掉,要么价钱越来越低。大家都这么做,他也一直觉得理所当然。

那天下午收摊回家时,他经过河湾,看见一个老渔户把竹篓沉在水里。篓里养着几条准备留着自家吃的鱼,鱼在里面慢慢游,并没有死。小石站在那里看了一阵。隔天,他找人照着样子编了一个更大的竹篓。起初他以为事情很简单,只要把鱼放进竹篓,再把竹篓沉在河里,鱼自然就能活下来。头一晚,他把十来条鱼放进去,用绳子拴在码头边。第二天一早过去看,已经死了三条,还有几条浮在水面上,没什么精神。

小石把剩下的鱼捞出来,怎么也想不明白。同样是在河里,为什么放在篓子里就不行?老周正好从旁边经过,看了一眼,说:“装太多了。”小石问:“这么大的篓子还多?”老周蹲下来,用手拨了拨水:“你晚上睡觉,要是十个人挤一张床,你觉得床大不大?”小石听完,把竹篓里的鱼重新分开,又找人做了一个。

第二次倒是好了一些,可过了两天,还是有鱼死掉。小石又试着换地方,有时放在水流急的地方,有时放在背阴的地方。后来他发现,水太缓了不行,鱼容易没精神;水太急也不行,鱼一直顶着水游,过不了多久就累了。天气热的时候,靠近岸边的水也不行,水一晒热,鱼很快就蔫。那阵子,他每天除了捕鱼,就是围着几个竹篓转。母亲见他常常天黑了还不回家,问他最近又在折腾什么。小石说想把鱼多留两天,母亲听完直摇头:“鱼就是当天吃新鲜,你非要把它留着干什么?”

小石也说不太清楚。他只是觉得,如果今天多抓的鱼能够留到明天,明天就算河里少一点,也不至于到处求人。试了大半个月,他终于在离码头不远的一处河汊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。那里有活水,又被岸边几棵老柳树遮着,一天大半时候晒不到太阳。小石把鱼分到几个竹篓里,每个篓子不放太多,每天早晚去看一次,状态不好的就提前拿出来卖掉。慢慢地,鱼能留的时间长了一些。最开始只能留一天,后来两天也没有问题;碰上天气凉的时候,放到第三天,鱼还很精神。这件事情最先让柳掌柜留意到了。有一天上午,河上突然起了大风,不少渔船都提前回来了。小石那天也没有抓到多少鱼,却还是按时给德顺酒楼送了八条。柳掌柜看了看鱼,又看了看外面的天,问:“今天你还能抓这么多?”小石说:“有几条是前天留下来的。”柳掌柜又低头看了看,鱼还活得很好,便问他怎么留的。小石简单说了竹篓的事情。柳掌柜没再多问,只让伙计把鱼收进去。

几天以后,又赶上一场雨。小石自己只抓到四条,却照样把两个饭馆当天要的鱼都送齐了。从那以后,他每天出船回来,不再急着把所有鱼都拿去卖。当天客人需要多少,他先留下;剩下的鱼如果状态好,就挑一些放进河汊里的竹篓。第二天鱼少的时候,再从里面补。这样做并没有让他一天抓到更多鱼,有时反而还得花时间照看那些竹篓。可小石慢慢发现,自己的日子不像以前那么慌了。以前哪天鱼少,他上午就在河上急,下午还要到处找人借鱼。现在只要前两天有些余量,第二天就有了转圜的余地。

消息很快就在河边传开了。最开始没少有人笑他,说河边捕鱼这么多年,都是当天抓当天卖,哪有为了几条鱼专门在水里摆一排竹篓的。可到了夏天,天气越来越热,鱼更不好放。一天下午,一个姓赵的渔户找到小石,说自己今天运气好,抓了三十多条,可鱼市上已经没多少人了,问能不能先在他的竹篓里放一夜。小石答应了。

第二天早晨,赵家的鱼还活着大半。老赵很高兴,临走时给小石留下两条,说算是占他地方的谢礼。后来又有人来。有人是当天鱼抓多了,有人第二天约了县城的买主,怕第二天临时抓不到,也有人干脆提前问小石那里还能不能放。

接下来的十来天,来借地方留鱼的人渐渐多了,小石原来的几个竹篓很快就不够用,只好又让人编了一些。人一多,他干脆把那段河汊重新整理,找木桩固定好绳子,每个竹篓上做个记号,免得谁家的鱼混在一起。老周有一回路过,看见河边已经排起一溜竹篓,笑着问:“现在不光替自己养鱼了?”小石说:“他们鱼多了没地方放,先在我这里留一夜。”老周问:“收钱吗?”小石愣了一下,说:“都是河边的人,放几条鱼还收什么钱。”老周点点头,没有再说。

过了几天,又有两个人把鱼送来。小石自己正忙着给酒楼送货,只能让母亲帮着记。晚上回来一看,有一家送来的鱼死了几条,对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,脸色却不太好。小石这才发现,替别人放鱼和放自己的鱼不是一回事。自己的鱼死了,损失自己认。别人的鱼放在这里死了,到底算谁的,就不好说了。

出了死鱼那件事以后,小石没有马上再接新的鱼。他先找来一块旧木牌,挂在河汊旁边,把每个竹篓最多放多少条、什么样的鱼不收、天气太热时怎么处理一条条写清。再有人把鱼送过来,他都当面数清,记在本子上。开始有人笑他麻烦,说几条鱼还要记账。小石也不争,只照自己的办法做。过了些日子,来放鱼的人反而更多了。因为大家知道,鱼交到小石这里,多少条,放在哪个篓子,什么时候来拿,都能说得清。

转眼到了秋天,县城来了一个姓曹的鱼贩。曹老板常年沿河收货,那阵子河里收成不好,他跑了几个摊子都凑不齐数量,后来有人告诉他,可以去找小石那里看看。曹老板到了河汊,先在那排竹篓前站了一会儿,又把里面的鱼挨个看过。原先只说当天缺一批,临走时连第二天要的也一起定了下来。

从那以后,曹老板隔几天就会派人来一趟。小石原本只是想解决自己每天送货不稳的问题,没想到别的渔户也越来越常把鱼送到他这里,有些买主甚至不再挨家挨户找鱼,直接先来问小石。

小石第一次听见县城来的人点名找自己,是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。那天他刚从河上回来,船里只有十来条鱼,并不算多。一个相熟的渔户远远看见他,跑过来说县城来人收鱼,让他赶紧过去。小石一边拴船,一边说:“我今天没多少。”那人却说:“人家不是问你有多少鱼。”小石抬头看他。“他问你能不能帮他凑齐。”小石听完,朝河汊那边看了一眼。水面下,几个竹篓随着水流轻轻晃着,里面除了他自己的鱼,还有好几户人家暂时放在这里的鱼。

他没有马上过去,先把船拴好,又回头数了一遍今天刚带回来的鱼。两年前有人来买鱼,他只能低头看自己的鱼筐里还有多少;现在有人来问鱼,他想到的已经不只是自己这一船,还有河汊里存着多少、谁家今天有余鱼、哪几家的货明天已经有人等着。

当天晚上,小石回家得很晚。母亲已经催了两次,他还坐在桌前理第二天的事情:谁家的鱼要取,酒楼要多少,曹老板还差多少。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三个月,县城里的货越来越多,他才又添了一条稍大些的旧船,忙的时候请熟人帮着跑。小石自己仍旧下河,只是到了这时候,河边的人提起他,已经不只说他起得早、能吃苦了。有人鱼抓多了会来找他,有人怕隔天交不上货也会来找他,连县城来的鱼贩到了码头,有时也先问一句:“石头今天在不在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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