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边那次空船
第四章:东南边那次空船
河汊里的事情多起来以后,小石先添了一本册子。原来那本账册继续记鱼和钱,新添的这一本专门记河里的事情:哪天涨水,哪天落水,什么风向,什么地方鱼多,什么时候下网易空。起初只是随手记,日子久了,前后翻起来,竟真能看出些规律。
开春以后水温一上来,浅滩附近的小鱼会先多起来;连续几天吹南风,某几段水里的草鱼常常比平时活跃;上游如果下过大雨,几天以后河水会变浑,有些鱼就会慢慢往支流里走。以前碰上这些变化,他只是跟着河走,现在偶尔已经能比别人早半步。
有一回,河边的人都往下游跑,他却看了几天的水势,去了北边一个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小汊口。那天别人回来时收成都很一般,小石却抓了二十多条。鱼市上有人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,他嘴上说碰巧,心里其实很高兴。
类似的事情后来又发生过几次,小石渐渐觉得,捕鱼也不只是力气活。河里很多事情看起来没什么头绪,也许只是自己以前没有看明白。
曹老板常从外地带些东西回来。一次来取货时,他看见小石桌上摊着两本写满字的旧册子,顺手翻了几页,笑着说:“你一个捕鱼的,记得比账房先生还细。”小石说,不记下来,过些日子就忘了。曹老板问他认不认得多少字,小石说小时候上过几年学堂。
过了一个月,曹老板再来时,给他带了一本已经翻旧的书。书里写的都是河流、水势、鱼群和捕鱼的方法,有些地方还画了图。曹老板把书往桌上一放,说在外地旧书摊上看见的,顺手给他带了回来。
书拿回去以后,小石一连看了好几个晚上。书里很多东西,他以前从来没想过。不同水深适合什么鱼,不同季节鱼群为什么会换地方,天气变化和水温有什么关系,甚至连鱼什么时候容易受惊、什么时候喜欢靠岸,都写得很细。有些地方他一看就觉得对,原来自己过去几年摸出来的一些经验,别人早就总结过;还有一些事情,他以前只是觉得大概如此,看了书以后才知道其中可能还有别的原因。
此后的几个月里,小石看书越来越多。曹老板每次从外地回来,只要碰到和水路、捕鱼有关的书,就会帮他带一本。后来小石也托人去县城找,不光看捕鱼,还看别人怎么运货、怎么存货、怎么做买卖。母亲有时候半夜醒来,见他屋里还亮着灯,就在门外问一句:“白天在河上还不累,晚上还看这些?”小石嘴里应着快睡了,过一会儿灯还是亮着。
书当然不是没有用。以前有些事情,他只能一点点试,现在先看看别人走过的路,确实能少碰不少钉子。夏天天热,竹篓里的鱼容易死,他从书里看到浅水升温快,便把几个竹篓往深一点的地方挪,那一阵损耗果然少了;秋天水位下降以后,他过去还照旧去原来的地方下网,常常收成不好,后来知道有些鱼会跟着深水走,提前换了地方,也确实比以前好一些。
这些事情一件件积起来,小石说话也慢慢有了底气。河边有人遇到问题,开始习惯来问他。有人问这两天下雨,鱼是不是要往哪边走;有人问最近水浅了,该不该往下游去;还有人问北风起来以后,能不能再跑远一点。小石有些能答,有些答不上来,但和从前相比,他已经越来越少觉得河里的事情全凭运气。
老周看着他这些变化,很少说什么。有一次小石坐在码头边看书,老周从旁边经过,问他看的什么。小石把书递过去,老周接在手里翻了半天,又原样还给他。小石笑着问:“看懂了吗?”老周也笑,说字认识几个,连起来就不行了,随后背着手慢慢走了。小石当时没有多想。
第二年入夏以后,河里的鱼忽然少了一阵。头几天,河边不少人都说大概是天气的问题,可连续十来天,几个平时鱼很多的地方收成都不好。德顺酒楼每天照旧要货,县城来的鱼贩也没有减少,小石只得从更远的地方调鱼回来。鱼少了,价格自然往上涨,河边不少人也开始往远处跑。
有人说东边那段河最近鱼多,也有人说应该继续往下游。小石没有急着跟着别人走,他把自己过去几年的记录翻出来,又把手边几本书重新看了一遍。前几天刚下过雨,水位有变化,风向也和往年差不多,按照书里讲的情况,再对照自己的记录,他觉得鱼很可能去了东南边几处深水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他便和大勇各撑一条船出发了。大勇比小石大三岁,两个人从小认识,性子急,胆子也大,听说哪里鱼多就敢往哪里去。这几年小石生意渐渐做起来,两个人常常一起跑。
东南那片水面比平时去的地方远,船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。小石先看了一圈水色,又照着自己事先想好的位置下了第一网,结果没多少东西。大勇说要不要换个地方,小石觉得一网说明不了什么,又往前走了一段。第二网更少。到了中午,两条船加起来也没抓到几条像样的鱼。
大勇坐在船头啃馒头,问是不是走错地方了。小石摇头,说照前几天的水势看,应该不会。大勇往船舱里看了一眼,又问:“那鱼呢?”小石一时也答不上来,只说也许还没过来,再等等看。
下午他们又换了几个地方,仍旧没有什么收获。天色越来越晚,大勇有些坐不住了。这里离常走的河段远,再不回去,天黑以前很难赶到熟悉的水面。小石心里也开始没底,只能把网收起来。
回去的路上,两条船都空得厉害。大勇一路没怎么说话,小石也没有说。他脑子里反复想着自己这几天看的东西:天气没看错,水位没看错,风向也对,书里的说法和以前的记录都能对上,可鱼偏偏没在那里。
快到傍晚时,两条船经过一处浅滩,前面却挤着好几条小船。有人正在收网,鱼一条接一条往船里倒。大勇看见以后,赶紧把船靠过去。一个认识的渔户笑着问他们今天跑哪去了,大勇说去了东南,那人听完反而有些奇怪,说这两天鱼都在附近,何必跑那么远。
小石问鱼是什么时候过来的。那人说大概前两天开始,具体为什么也不清楚,只知道上游最近一直有人放木排下来,河心那一段天天被搅得很厉害,鱼慢慢就往浅滩这边躲了。附近的人也是昨天才发现。
小石朝上游看了一眼,这才想起来,自己这几天一直在翻书、看水位、算风向,却根本不知道上游最近多了那么多木排。两个人回到码头时,天已经黑了。这一天跑的路比平时远了一倍,花的时间也更多,船里的鱼却比平常少得多。小石回家以后没什么胃口,母亲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,他只说有些累。
晚上,他还是把那本书和自己的记录都拿了出来,从头又看了一遍。书上的话并没有因此变得不对,自己过去记下来的那些水势和风向也都还在。只是这几天河上多了木排,偏偏这件事他事先一点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小石一个人又去了那处浅滩。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网,只把船靠在岸边看。上游果然隔一阵就有木排下来,木头撞着水面,声音很大,有些地方为了让木排通过,连河边原来的木桩都动过。附近一个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来挑水,看他一直站在那里,问他在找什么。小石说想看看鱼为什么突然跑到这里来,老人笑道:“上面折腾了十来天了,水里天天响,鱼不往这边躲才怪。”小石又问以前有没有这样的事情,老人说往年没这么多,今年县城那边修东西,一下多起来了。
回去以后,小石在前几天那一页旁边补上了“上游连日放木排”几个字。过些日子,曹老板又来收鱼,看见桌上还放着自己带来的那本书,便问:“这书还看着?”小石说看着,又把前些日子跑去东南边、最后空着船回来的事讲了一遍。曹老板听完笑了:“照书上说的找,怎么还找错了?”小石也笑了一下:“书里写了水怎么走,鱼怎么走,没写今年上游正赶上放木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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