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你先自己来一遍
那年冬天,阿木的家里托人来找小石,说孩子已经十七八岁,成天在河边晃也不是办法,想让他跟着学点正经事。阿木家也住在河边,小时候没少在码头玩,撑船、补网、收鱼天天看,见了小石总爱跟前跟后。
小石起初不大愿意。他现在事情多,除了自己出船,还要给酒楼送鱼、照看河汊里的竹篓,曹老板临时要货时也得四处调鱼。身边多一个半懂不懂的年轻人,未必帮得上忙,反倒要分心。可阿木的父亲过去和他家关系不错,母亲也说年轻人总得有人带一程,小石这才答应先让他跟船打杂。
刚开始,阿木干的都是杂活。早上搬鱼筐,回来洗船,空下来理网。第一天跟船,他天还没亮就到了码头,抢着把网和竹筐往船上搬,结果把一捆湿网压在最下面,到了水面才发现要用时抽不出来。小石让他把上面的东西一件件搬开,阿木忙得满头是汗,嘴上还说下次肯定不会了。
有些活阿木以前见过,做起来不算慢,小石说一遍,他大多也能记住。他最喜欢问的是“为什么”:为什么这张网放左边,那张放右边;为什么鱼筐不能装太满;为什么明明是近路,有时候却要绕开一段浅水。小石说得清的就说,说不清楚的便让他先照着做。不到一个月,阿木就坐不住了。有一回两个人收了网往回走,他问:“石哥,我什么时候能自己下网?”小石正在理湿网,说先把这些弄明白。阿木笑道:“这些我早会了。”小石把手里的网往他面前一递:“那你来。”
阿木接得很痛快。前面还算顺,到了中间一处结,怎么弄都不对。他蹲在那里解了半天,越解越乱,最后自己也急了。小石看了一会儿,接过来把一根线退出来,再把两边分开,没多大工夫就理顺了。阿木脸上有些挂不住,只说刚才没看清。小石也不笑他,把网又递了回去。
后来小石开始教他下网。船走到什么位置该慢,什么样的水面可以试,绳子放到什么程度差不多,这些东西小石边做边讲,阿木听得认真,记得也快。过了些日子,他把小石讲过的东西从头说了一遍,竟没漏多少,说完便问:“明天让我试试?”小石点了头。
第二天,两个人去了河湾北边一处常去的地方。船到了以后,小石把网递给阿木,自己坐到后面去了。第一网只有两条小鱼,第二网也没多少。第三次下网前,阿木已经不像早上那么有把握了,站在船头看了半天,几次回头。小石一句话也没说,等他自己决定。到了中午,阿木终于坐下来问:“是不是我哪儿弄错了?”
小石让他把船撑回刚才第二次下网的地方,又贴着岸边慢慢走了一圈,问他看出了什么。阿木看了半天,说和刚才没什么两样。小石让他看岸边的芦苇,又让他摸绳子在水里的力道,这才告诉他,昨夜风向变过,水面看着差不多,下面的流已经偏了。阿木盯着水看了很久,还是没完全看明白,忍不住说:“你前几天讲的时候,也没说这个。”
小石本来想说河上的事情哪能一样样讲完,话到嘴边却停住了。阿木说得也没错。这些日子他自觉讲得很细,可真到了河上,有些变化小到平时根本不会特意去想。船一到地方,手上的动作自然就变了;脚底感觉到船身多晃一下,自己就知道水下的流不对。真让他说清楚为什么,未必每次都能说出来。
下午,小石索性都让阿木自己来。他坐在后面看着,碰上不对的地方也不急着开口,只让阿木多试几次。有时候阿木实在拿不准,他才叫他摸一摸水里的绳子。回去的路上,阿木比平时安静,快到码头时才问:“我上午明明都记住了,怎么自己一做就不是那么回事?”小石正在收绳子,说自己刚学的时候也一样,别人说的时候听着都会,真轮到自己,该空还是空。阿木问还要学多久才能算出师,小石说谁知道,明天照样来就是。
接下来的几天,阿木还是跟着练。有一回他终于自己找对了位置,第一网收上来十几条鱼,高兴得一路说个不停。第二天他又去到同一个地方,这一次结果几乎空网。回来以后,他一路没怎么说话,到了码头才忍不住问:“昨天明明在这里抓到了,今天怎么又空了?”小石没有直接回答,只让他把这两天的天气、水位和下网时辰重新想一遍。阿木想了半天,才提起当天早晨上游放过一阵水,水比前一天急了不少。再隔一天出船,他到地方后先看了半天水,没再急着照前两天的位置下。
从那以后,小石还是会常常对阿木讲,只是不再把自己讲过当成阿木已经学会了。阿木理网时,他让他自己把结解开;到了新的水面,先让阿木说准备从哪里下;送酒楼的鱼出了差错,也让阿木跟着去听掌柜怎么说。
有一回德顺酒楼要八条差不多大小的鱼,阿木在河汊里挑了一遍,自信满满地说已经齐了。送到后门,伙计却把其中两条挑出来,一条太大,一条肚子已经发软。阿木站在旁边看着,小石没有替他解释,只让他跟着伙计去把符合要求的鱼重新换来。回去路上阿木问,那条大的明明更值钱,为什么酒楼反而不要。小石说:“你下次自己问柳掌柜。”第二天阿木真去问了,回来以后再挑鱼,先看大小,又伸手碰了碰鱼肚。
没过多久,曹老板来找小石,要他替县城几家酒楼备一批庙会用的鱼。数量一说出来,小石心里很快有了个大概,照往常的情况,河汊里的存鱼加上几户熟人的货,似乎凑得出来。他话到嘴边,却又停了一下,说第二天再回话。
曹老板笑他:“现在河汊里能凑这么多鱼,这点数还要想一夜?”小石说不是想,是要先出去了解一圈。那天下午他先去了老吴家,老吴正好要替亲戚办事,过两天少出一趟船;另一户已经答应给镇上饭馆送货;再往上游走,一家人正忙着修船,能不能按原来的数给也说不准。小石跑到天黑才回来,鞋上全是泥。母亲见他进门,问今天没下河怎么还弄成这样,他只说去问了几家鱼。
第二天,小石重新把数报给曹老板,只接下自己真正有把握的那部分数量。曹老板嫌少,问能不能先把全数应下,缺的时候再临时补。小石没答应,只说如果过两天情况变好了再往上加。曹老板看他主意定了,也没再勉强。
庙会前两天,河上突然起了一场风。原先说能供鱼的两家都少了货,河汊里提前留着的鱼也用掉不少。小石把几家的鱼东凑西凑,最后还是勉强把已经答应的数送齐了。那天晚上大家忙到很晚,阿木一边搬筐一边问,如果当初全接了怎么办。小石说不知道,大概还得连夜到更远的地方找。
跟着小石跑了几个月以后,阿木手上的活已经熟了不少。以前碰到拿不准的地方,他总要先回头问一句;后来问得慢慢少了,有些事情自己觉得能做,便先动手试试。
小石也不像刚开始那样,见他动作不对就马上接过去。有时候阿木说“这个我会”,他便站在旁边看着。真做错了,再让他自己重新来一遍。
有一次,两个人到了一个从没来过的水面。阿木站在船头看了好一阵,又沿着岸边撑过去一段,最后回头问:“我先在这里试一网?”
小石看了一眼水面,说:“你试试。”
阿木把船摆正,慢慢放下网。小石坐在后面,没有伸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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