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：鸟往那边飞

开春以后，河上的鱼一直不算多。往年这个时候，水一暖，靠近浅滩的地方很快就会热闹起来。可那一年不知为什么，已经连续出了几天太阳，河边各家的收成都还是一般。每天早上出去的船不少，到了中午回来，大多也只有半舱。

小石这些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。德顺酒楼和几个固定买主每天照样要货，他只能把河汊里的存鱼一点点往外送。存鱼越来越少，他心里也有些着急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跟着别人四处乱跑。那几天，河边每天都有人说哪里出了鱼。上午听说上游有人抓到十几条，下午几条船就一起往上游走；第二天又有人说下游见了鱼群，大家便重新往下游赶。小石也去过两趟，结果都差不多，跑得远，抓得并不多。

又跟着消息白跑了两天以后，有个下午小石提前收了船，没有马上回家，只沿着一条支流慢慢往回走。船经过一处浅湾时，他看见岸边聚了不少小鱼。那些鱼很小，平时没人专门去抓，在水边一闪一闪的，偶尔惊起来一片。小石把船停了一会儿。前些天他也见过类似的东西，只是没有在意。这一次他忽然想起，最近河面上的水鸟也比平时多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特意没有直接去平常下网的地方，而是沿着昨天那片浅湾走了一圈。小鱼还在，只是比昨天往里聚了一些。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，不时低头啄一下。再往前走，小石又发现另外两处地方也有差不多的情况。

阿木跟在船上，看他一路都没有下网，终于忍不住问今天是不是不抓鱼了。小石说先看看。阿木跟着他转了大半天，看他一会儿看水，一会儿看鸟，有时还拿手伸进水里试一试。到了中午，两个人只下了两网，收获不多。回程时，阿木问了一句：“今天就这么回去？”小石没有解释，只在自己的册子上记了几个地方，又把前两年差不多这个季节的记录翻出来看了一遍。

又隔了一天，他还是去了那几处浅湾。水鸟更多了，小鱼的位置也有变化。前一天还贴着岸边的一群鱼，已经慢慢往外散。小石撑着船跟了一段，看见水面偶尔会突然炸开一下，小鱼一下四散，过一会儿才重新聚回来。这种动静他当然见过。大鱼追小鱼的时候，水面常常会这样。只是这一次，大鱼似乎还没有真正成群过来。小石在附近下了一网，只抓到三四条。他把鱼捞起来看了看，没有继续下第二网。

回到码头以后，大勇正好问他这几天跑哪去了，怎么没跟大家一起去下游。小石说在附近转了转。大勇听完有些奇怪：“附近这几天哪有什么鱼？”小石说：“现在是不多。”“那你天天去干什么？”“看看。”大勇笑他现在做事越来越磨蹭，以前听说哪里有鱼，抬腿就走，现在连鱼都没见着，倒先看上几天了。小石也没争。

再过一天，清早刚到河边，他就发现水面和前几天不一样。靠近浅湾的地方不时有小鱼跳出水面，几只水鸟也一直贴着那一带打转。这一次他没有再等。他带着阿木把船撑到浅湾外面，没有往最里面去，只在小鱼散开的那一段下了第一网。网收上来的时候，阿木一下就来了精神。鱼不算特别多，但明显比前几天好。第二网的位置往外挪了一些，收成更多。

到了中午，两个人的船已经装了大半。阿木一边收网一边问：“你前几天就知道鱼会来？”小石说不知道。阿木又问：“不知道你天天看什么？”小石把网里的鱼倒进船舱，说前几天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和平时不一样。先是小鱼多了，后来水鸟跟过来，再后来水面开始有动静。至于大鱼到底什么时候来，他也拿不准。阿木听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那要是一直不来呢？”小石说：“那就白看几天。”阿木笑了。

这一天回来以后，小石的鱼很快就卖完了。第二天早上，他照旧去了那片浅湾。只是这一次，身后多了两条船。起初他没有在意。河上的地方又不是谁家的，别人愿意去哪里都可以。到了第三天，跟着他的船变成了五六条。大家也不靠得太近，就远远在后面看。小石的船往哪边走，他们便慢慢往哪边挪。等小石一下网，旁边很快也有人跟着放。回去的路上，阿木一路没怎么说话，快到码头时才冒出一句：“我们看了好几天，他们倒省事。”

小石说：“河又不是我们的。”阿木哼了一声，嘴里还是嘟囔了几句。小石没再理他。又过了几天，浅湾里的鱼渐渐少了。别的船开始重新四处找地方，小石却没有马上离开。他发现水鸟已经慢慢往另一边走，原来聚在浅湾里的小鱼也少了不少。接下来的三天，他带着阿木顺着支流往上游看。到第三天时，果然在另一片水面见到了差不多的情形。阿木自己先发现水面有些不对，指给小石看。小石没有说对不对，只让他再等等。

隔天一早，两个人才真正下网，收成又不错。消息很快传开。再往后，小石只要连续两三天往同一个方向走，河边就有人开始留意。有人干脆每天早上在码头上磨蹭，等着看他的船往哪里开。大勇倒不避讳。有一回清早，他撑着船靠过来，直接问小石今天去哪边。小石说还没想好。大勇笑道：“你现在还跟我藏着？”小石又说了一遍真没想好，大勇干脆把船跟在了后面。那一上午小石只是沿河看了一圈，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，中午就回来了。大勇白跑了一趟，回来以后埋怨他：“早知道还不如自己去下游。”

小石听完也笑：“我又没让你跟。”大勇没话说。

类似的事情多了以后，小石慢慢发现，河上的情形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。以前大家找鱼，各凭各的经验。听说哪里有鱼，就自己去试；没有消息，也得自己选个方向。可这阵子，只要小石的船一动，总有人先看看他往哪边走。前几次跟着他的人确实抓到过鱼，后来每天早上到码头，等着看他往哪走的船也越来越多。

起初小石没太在意。别人愿意跟就跟，自己还是照样看水、照样出船。

有一回，他为了摸清一段水面的情况，连续去了三个早晨。头两天几乎没有下网，只沿着两岸慢慢看。第三天才在一片回水湾里找到鱼。

小石刚下过两网，附近便陆续来了船。不到一个时辰，水面上已经有十来张网。到了中午，那一片来来回回被扫了好几遍。第二天再去，鱼已经散了。阿木看着空下来的水面，把网往船里一丢：“以后找到地方，干脆谁也别说。”

小石没有接这句话。河这么大，一个地方也藏不住。船从码头往哪个方向走，别人看得见；鱼运回来，鱼市上的人也看得见。真想跟，总能跟上。

又过了一阵，小石才觉出事情还有一层麻烦。一天早上，他到码头给德顺酒楼装鱼，当天并没有打算出去找鱼，只准备把几笔货送完，再去河汊看一趟。码头上已经有四五条船收拾好了，网和干粮都在船上，绳子却还拴在木桩上。有人蹲在船头补网，有人靠着木桩抽烟，大勇也坐在自己的船上。看见小石过来，有人笑着问：“今天往哪边？”小石说自己今天不出去找鱼，只送货。几个人听完都没再问，磨蹭了一阵，才有人解开缆绳，说去下游看看。旁边的人嫌下游昨天也没鱼，又争了几句，几条船这才一条接一条离开码头。

小石站在岸上看着他们散开，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。前些年鱼少的时候，天还没亮，码头上的人就抢着往河上走；如今网带齐了，船也收拾好了，却有人宁愿多等一会儿，看别人先往哪边去。那天晚上，大勇过来找他喝酒，两个人坐在门口，大勇喝了半碗，说：“他们现在都学聪明了。你先找，找到了他们再跟，省多少事。”小石问：“那我要是不找呢？”大勇笑道：“那就自己找呗。”小石也笑了笑，没有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