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：谁先出船

入夏以后，河水涨过一阵，平时常去的几处水面忽然都不好下网了。头几天，大家还是照旧往熟地方跑，上游一拨，下游一拨，到了中午回来，船里大多没多少鱼。码头上议论得倒不少，有人说东边那条支流往年这个时候出过鱼，也有人说上游最近水色不一样，应该往远一点看看。可真问谁去过，却没人应声。有人笑着推旁边的人：“你先去。”对方也笑：“我来回跑一天，空着船回来，你给我鱼？”

小石听着这些话，想起前些日子大勇说的那句“你不找，大家自己找”。他自己也没有马上往远处去。德顺酒楼、县城的买主每天还等着收鱼，拿一整天去试一个不知道有没有鱼的地方，空手回来，缺的鱼还得另外花钱去补。接连几天收成都不好以后，他才带着阿木往北边跑了一趟，没找到什么；隔了一天又往西边看，仍旧一般。大勇听说以后笑他：“你这几天光替河量路了。”小石问他要不要再往上游走一趟，大勇想了想，说：“去就去。”

那天清早，一开始跟着他们的有七八条船。上游比平时去的地方远，小石一路停停看看，有两处水面瞧着不错，下网以后却没多少东西。快到中午时，后面的船开始有人嫌远，说再走就赶不回去，陆陆续续掉了头。最后只剩小石、大勇和胡家一个年轻人。三条船一直走到下午，才在一处河湾里看见些动静。岸边小鱼不少，水面偶尔炸开一下，小石下了一网，鱼不算多，却比前几天好得多。几个人又往前试了两处，等回到码头时，天已经擦黑。

隔天清早，小石还没到码头，就有人围着大勇问昨天是不是在上面找到鱼了。大勇正在搬网，只说了一句“还行”，前一天嫌远的几条船便也解了绳。到了那处河湾，水面很快挤起来。地方本来就不宽，十来张网先后放下去，船越靠越近，没到中午，两家的网差点缠在一起。大勇当场火了，说他们跑了几天才摸到这里，后来的总该让开一点。对面的人也不服：“河又不是你家的。你能下，我怎么不能下？”两边越说声音越大，小石过去把大勇拉开，说再吵鱼也不会多。

回来的路上，大勇气还没消，一边收绳一边骂，说自己跟着跑了那么远，干粮没少吃，空船也没少跑，真正找到鱼，别人第二天就来了。“这么下去，不成我们替人探路了？”小石听了一路，到了码头才问：“下回鱼散了，你还去不去找？”大勇想也没想：“不找怎么办？”小石说：“那你自己去也一样。”大勇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道：“我哪有你会看。”说完便拎着东西下了船。

没过几日，河湾里的鱼果然散了。码头上又有人开始问哪里还能去，大勇自己却也没急着走。小石见他坐在船头抽烟，过去问：“今天往哪边？”大勇摇头，说北边前阵子跑过，东边又太远，想来想去，最后还是问小石准备去哪。小石笑他前几天还骂别人跟着省事，大勇也不恼，只说：“骂归骂，能少跑一天冤枉路，谁不想少跑？”

这话反倒把小石说住了。傍晚几个人在河汊收鱼，大勇、老吴和胡家小子都在，又说起第二天往哪边去。老吴蹲在水边洗竹篓，听他们推来推去，头也没抬地说：“那就轮着跑。总不能回回等一个人。”大勇马上问：“轮到我白跑一天，算谁的？”老吴说以前也没人补，大勇却不服：“以前我找着了还能先抓两天，现在我前脚找到，后脚全跟来了，那还一样？”

小石想了一会儿，说要不先这么试：几家熟人轮着往远处看，谁那天专门出去找，真空着船回来，另外几家一户匀两三条鱼给他，别让人一整天全白忙。以后轮到别人，照样这么办。大勇听完先问：“今天说得好，过几天谁还记得谁跑过？”旁边有个叫阿成的年轻人正在替老吴算前几日存在河汊里的鱼数，听见这句话，抬头说：“那就记下来。哪天谁去了哪边，回来多少，写一笔就是了。”大勇笑他什么都爱记，阿成也笑：“不记，过几天第一个说记不清的就是你。”

几个人说了半天，也没定出什么周全的规矩，只说先照这个法子试几天。头一回轮到大勇和胡家小子往西边走，两个人到傍晚才回来，船里没多少鱼。小石从自己筐里捞了两条，老吴也匀了两条，另外两家各拿了一点。大勇接鱼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，说今天也没干成什么事，白拿这些算什么。老吴把竹篓往水里一放：“明天你真找到地方，我不也跟着去。”大勇听了便不再推，把鱼倒进自己的筐里。

后面几天换了几拨人，还是没有找到特别好的地方。轮到谁时，嘴上免不了嫌路远、嫌耽误一天工夫，可前面的人已经跑过，轮到自己也不好意思真赖着不走。阿成找了张旧纸压在河汊边的小桌上，谁哪天去了哪里，回来有多少鱼，就顺手记一笔。纸被水汽打得发皱，字也不算好看，大家并没有把它当成多大的事。

后来先找到新地方的，反倒是胡家小子。有一回他往南边去，回来时鱼不多，只说一条旧支流里小鱼忽然多了，水面也有动静，自己第二天还想再去看看。大勇听完直摇头，说那地方自己去过不知多少回，十回有八回空。胡家小子也不争。隔天中午，他和另一条船回来，船舱里已经有十几条鱼。再过一天，几家人一起过去，果然赶上了鱼群。大勇一边收网，一边朝胡家的船看，最后笑着骂了一句：“还真叫你小子撞上了。”

这办法并没有让河上的事情一下变得省心。有人轮到自己时还是会抱怨，有人空船回来也嫌别人匀得少，碰上连续几天都没找到鱼，照样有人说这么跑下去不划算。只是日子一长，早晨停在码头等小石先动的船确实少了。哪一家的船往远处去，看见什么，回来总会说两句；谁空着回来，另外几家也大多记得给他留一点。

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清早，小石到码头时，大勇的船已经不在。他问阿成去了哪儿，阿成看了一眼压在桌角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纸，说今天轮到大勇往东边看看。小石朝河面望过去，只看见远处一个很小的船影，正慢慢拐过河湾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也回到自己的船边，把绳子解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