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这一船鱼先卖给谁

这段日子下来,这几家人之间的来往也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。以前各自捕鱼,只有临时缺几条时才互相搭把手;现在谁先回来,会顺手帮另一家收个筐,哪家当天鱼多,也常先送到河汊里放着。大勇还是常和小石跑远路,老吴年纪大,多半守着附近几段熟水;阿成不常下河,却常坐在河汊边替大家记鱼数和欠账。原本只是偶尔搭伙的人,慢慢开始一起做一些事。

曹老板来收货时,也渐渐习惯先问小石这几家能凑出多少。小石自己拿不出那么多,就去问大勇、老吴和另外几户。开始只是十几条、二十几条,后来偶尔也有整批的货。做过几次都没出什么大岔子,大家也就不再觉得几家的鱼凑在一起有什么稀奇。

到了七月,有一天曹老板一早就来了,说县城第二天有一家大户办喜事,临时又多加了十几桌,原来准备的鱼不够,希望小石这边当天帮他凑一批出来,第二天清早他来装船,赶在上午送到县城。数量不小,但那几天河里的鱼正好不少。小石找大勇、老吴几家问了一圈,把各家的数加起来,差不多能够凑够。当天大家都比平常多跑了一趟。为了第二天装船方便,鱼送到河汊以后先按大小和状态重新挑过,同一规格的鱼混放进几只大竹篓里,阿成只把各家送来的数量记在账上,不再一户占一个篓。傍晚时,几只大竹篓都已经装得满满当当。

曹老板天快黑时过来看过一遍,见鱼都不错,说第二天一早自己带船来装。临走前还特意交代,这批鱼是人家喜宴上用的,宁可少几条,也别把不精神的混进去。小石答应了。那天夜里却出了事。

白天闷了一整天,半夜开始起雷,雨倒没下多少,风却突然大起来。河汊里原本用来固定竹篓的一根旧木桩松了,靠外面的两个竹篓被水带着挤到一起。等第二天小石赶到河边时,其中一个竹篓已经歪了,里面不少鱼都挤在一边。

阿木先一步跳进浅水里,把绳子重新拉好。小石和大勇把几个竹篓全部检查了一遍,鱼没有跑掉,但有一批已经明显没了精神。有几条翻着白肚,捞起来碰一下还能动,剩下的虽然还活着,也不像昨天那样有劲。曹老板的船再有一个多时辰就会到。大勇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,说这批鱼不能再等,趁现在还活着,赶紧送到鱼市上便宜一点卖。今天正好逢集,早一点过去,应该还能处理掉。

阿成拿着昨晚记的数重新点了一遍,说要是把这一批先卖掉,曹老板那边就不够了。大勇让他从别的竹篓里往外补,阿成摇头,说能用的已经算在里面,德顺酒楼和另外几家饭馆今天的货也得留下。大勇站起来说:“那总不能看着它们死。现在卖还能收回来一些,等会儿真死了,一文不值。”小石没说话,又蹲下来捞了一条鱼看了看。

老吴这时候也来了。他昨天送了十来条过来,听说出了事,一早赶来看看。几个人把情况跟他说了以后,老吴问曹老板什么时候来装。小石说再过一个多时辰,上午就得把船送走。老吴听完也蹲到竹篓边看了一阵,说这些鱼就算现在还活着,撑到县城也不好说。大勇说:“所以先卖。曹老板那边缺多少,再从别处找。”“现在去哪里找?”阿成问。

大勇说附近这么多渔户,一家凑两三条,总能凑出来。阿成提醒他今天赶集,鱼市上本来就要货,别人手里的鱼未必会留给他们。大勇有些急,说不去问怎么知道,难不成就在这里等着鱼死。几个人说了半天,谁也没有拿出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办法。

小石最后让阿木和大勇先去附近几家问,看今天还能不能再调到鱼。他自己留下,把这一批状态不好的单独挑出来。能缓过来的先放到活水里,已经不行的拿出来,免得继续挤在一起。大勇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。能调到的比想象中少得多。有两家今天已经把鱼送进了镇里,还有一家虽然手里有,但听说小石急着要,开的价比平常高不少。大勇嫌贵,没有答应。阿成算了一遍,离曹老板原来说好的数量还是差十几条。

这时候,镇上的一个鱼贩听说河汊这里有一批鱼出了问题,自己找了过来。他看过以后,说这些鱼今天拿去卖没有问题,愿意一次全收,只是价格要比平常低三成。大勇当场就说:“卖。价低是低,好歹先把钱收回来。”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状态好的鱼,“曹老板那边先装这些,真少几条再跟他说。喜宴那么大的事,他做这么多年买卖,不可能只等我们一家。”阿成没有说行,也没有说不行,只问小石:“昨天曹老板给定金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“那我们如果少送,他会怎么说?”小石摇摇头。大勇皱起眉:“没给定金,又不是收了钱不办事。昨天鱼好好的,谁知道晚上出这种事?”老吴坐在旁边,一直没有插话。这时才说:“人家昨天不是来看过鱼了吗?”大勇说:“看过又怎么样?鱼在水里,谁能保证不出事?”老吴没有和他争,只说自己那十几条如果还好的,先留给曹老板。剩下的怎么处理,让小石自己拿主意。

大勇听完更急了,说自己昨天为了多凑这批货,比平时多跑了一趟,现在要先保曹老板那边,状态不好的鱼就得几家一起赔。“鱼出问题又不是谁故意的,能卖的时候为什么不先卖?能收回多少是多少。”小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。换作几年前,他大概也会先把眼前能拿回来的钱拿回来。鱼已经出了问题,趁还能卖的时候赶紧卖掉,至少损失不会继续扩大。可他又想起曹老板昨晚临走时说的话。

对方是看过这批鱼才回去的,县城那边今天大概也已经照这个数去安排了。要是等曹老板来了,自己只说一句昨晚出了事,今天只能少十几条,对方未必一点办法都没有,可以后再碰到这种急货,还会不会先来找自己,就不好说了。鱼贩站在旁边催了两次,说再拖下去,这个价他也不肯收。大勇问小石到底怎么定。

小石想了一会儿,让阿成先把各家昨天送来的数量拿过来。几个人在河边重新算了一遍,把状态最好的全部挑出来,先凑曹老板的货。还差的几条,小石让大勇去把刚才嫌贵的那家鱼买回来,差价从这一次大家的货款里一起出。大勇听完脸色就不太好看。“大家一起出?”“这批鱼本来就是一起凑的。”“我的鱼昨天送来的时候好好的。”“别家的昨天送来也是好的。”大勇没再说。剩下那一批状态不好的鱼,小石让鱼贩收走,价格就按对方刚才说的算。少卖掉的钱,也没有算在某一家头上,而是按大家昨天送来的数量一起摊。

这个办法定下来以后,河边一时没人说话。大勇脸色最难看,临走前还说了一句:“我的鱼送来时可是好的。”阿成把账算完,又提醒小石:“这次能这么摊,下次还这么摊,照看竹篓的人就不好分责任了。”老吴倒没说什么,只让阿成把数记清楚。曹老板的船到时,货最终还是装齐了。

小石把夜里的事情告诉了他,也说里面有几条是早上临时从别人手里高价补来的。曹老板检查了一遍鱼,没有多说,只让船工赶紧装货。临走前,他问小石剩下那批怎么办,小石说已经低价处理了。曹老板点点头,船很快离开了码头。事情表面上算是过去了。

到了下午,几个人回棚子算账,又因为怎么分钱吵了起来。大勇把自己的数拍在桌上,说昨天送来的都是好鱼,夜里竹篓出了问题,是放鱼的人没看好,不该让送鱼的人一起赔。阿成接了一句:“这话也不能全说没道理。以后谁看竹篓,出了事都大家摊,那看不看好还有什么分别?”阿木立刻顶了回去:“昨夜突然起风,木桩松了谁能提前知道?我和石哥天没亮就在水里捞,不能鱼一出事就算我们没看好。”

几个人越说声音越大。小石一开始还想解释,后来发现说不清。最后他还是按早上定的办法把账结了。大勇拿到钱以后什么也没说,揣进口袋就走了。

第二天,大勇没有把当天多出来的鱼送到河汊。第三天也没有。到了第四天傍晚,他船里明明还有十来条余鱼,靠岸以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往河汊那边送。小石站在岸边问:“今晚不留了?”大勇低头收绳子:“我自己这几条鱼,自己弄得过来。”说完便把船撑去了另一边。

两个人并没有翻脸。码头上碰见,大勇照样喊一声“小石”;小石问他明天往哪边走,他有时说还没定,有时只说随便看看。可以前他一有新水面就会主动来找小石说两句,现在不说了;以前几家一起凑货,他总嫌别人慢,自己先把数报出来,现在阿成问到他,他才答一句。有一次小石说第二天准备去北边看看,大勇只说了一个“行”,连为什么都没问。

更麻烦的是,不只大勇一个人。赵家也按送来的数量分摊了这次损失,赵叔嘴上没说什么,后来一个多月都没有再把鱼留到河汊。原来一到傍晚总有人挑着鱼过来,那阵子河汊安静了不少。曹老板再来凑大货时,小石要一家一家去问,碰上急货还得去鱼市高价补几条。

母亲有天吃饭时忽然问:“大勇最近怎么不来?”以前忙晚了,大勇和阿木都常在家里随便吃一口。小石说他自己有地方吃。母亲哦了一声,没再问,只把桌上多出来的那只碗收回了柜子。

这件事没有谁再提。小石后来再碰到几家一起凑货,只要事情还来得及,便把数和可能的亏损先摊在桌上,让各家自己说。有人嫌慢,有人还是争,大勇多数时候不在。河汊里的竹篓照样一排排泡在水里,只是有几个常用的位置空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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