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:这条船到底该不该买
那年秋天以后,小石手里的生意比以前又多了一些。曹老板隔三差五来一趟,德顺酒楼每天照常拿鱼,县城里另外两家饭馆也通过曹老板找了过来。偏偏河汊里的鱼一度比以前少。大勇有好一阵都是自己抓、自己卖,赵家也很少再把鱼送来。曹老板临时要一批货时,小石常常要多跑几家才能凑齐。
过去他最担心的是鱼卖不出去,现在碰到的麻烦却越来越杂:有时鱼够,船跑不过来;有时船空着,货还散在几处;有时买主已经说好了,临到装船才发现少了几筐。最忙的时候,小石一天要跑两趟,早上先把头一天留在河汊里的鱼送出去,回来以后再出船,下午还要赶在天黑前把各家的货重新收拢。阿木已经能帮他带一条船,可遇到县城临时加货,几个人还是常常忙到很晚。
有天晚上,大勇正好在码头碰见小石连跑两趟,见他累得连绳子都懒得收,站在自己船上说了一句:“你再不添条大点的船,迟早把自己跑死。”说完便撑船走了。小石没有回话,第二天算账时,却又想起了这件事。
他现在手里只有两条船,一条是自己最早买的旧船,后来修过几次;另一条稍微大一些,是后来添的。平时够用,一碰上县城集中要货,就得来回跑。鱼多的时候,船舱装不下,人也跟着受累。前一天那两趟,第二趟回来时天已经黑透。要是真有一条再大些的船,至少这样的日子不用总跑两遍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小石就开始留意卖船的消息。没过几天,县城一个做船生意的人正好到了镇上。那人姓孙,过去给曹老板送过货,听说小石想添船,第二天就找了过来。他说县城那边刚好有一条只用了两三年的船,原来的主人准备换更大的,所以价钱比新船便宜不少。船比小石现在最大的一条还长一截,装鱼、装人都宽裕,跑远路也稳。
孙老板说得很热情,还算了一笔账给小石听。现在小石忙起来一天要跑两趟,如果有了这条船,原来分两条小船走的货,有时一趟就能带完,人也不用来回折腾。按今年的生意,只要县城那边的货量再往上加一些,用不了几年,这条船的钱就能挣回来。小石听着觉得有道理。孙老板临走前还说,如果真有意思,最好早点定。那条船已经有人问过,再拖几天,说不定就让别人买走了。
过了两天,小石带着阿木去县城看船。船停在码头最里面,船帮刚刷过油,甲板比他们现在那条宽出一大截,后面的活水舱也做得齐整。阿木上去走了一圈,站在船头往下一看,笑着说这船开回去,河边那几条都显得小了。小石也在船上来回走了几遍,摸了摸舱板,又问跑远路要几个人。孙老板在旁边说,这种船风浪里稳,往县城跑最合适。小石下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,确实舍不得立刻说不要。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了。接下来几天,只要有人见到小石,几乎都要问一句是不是准备买船。大勇有一次在码头碰见他,只说了一句:“真要买,就买大点的,省得过两年又嫌小。”说完便忙自己的船去了。阿木亲眼看过那条船,回来后也念叨了两次,说跑县城确实会省事。阿成却不太赞成。
他把这两年的账翻出来算了一遍,说今年看起来很忙,但真正忙不过来的日子并没有小石感觉的那么多。春天、夏天有些时候货很多,冬天和雨季却经常闲着。船买回来以后,不管有没有货,修船、养船、船工的钱都少不了。两个人为这件事算了好几次。
阿成把账往前一推:“船买回来又不是只花这一次钱。以后修船、养船、用人,闲着也一样花。不能只算最忙的那几天。”小石没有马上接话。回家以后,母亲听说他又想买船,先问的还是要多少钱。小石把大概的数说了,母亲半天没说话,最后只问了一句,家里的钱够不够。“不够,得借一点。”
“借多少?”小石说了一个数。母亲听完,手里的菜停了一下。她没有说不能买,只问:“现在这几条船不能用了?”“能用,就是忙的时候不够。”“那一年能忙几个月?”小石一时也没答出来。母亲继续低头择菜,说生意上的事情她不懂,让小石自己拿主意,只是借的钱以后总得还,这一点别忘了。过了两天,曹老板正好来收鱼,小石顺口问了一句:“我要是真添条大船,县城这边的货能不能多接一点?”曹老板说有货当然还找他,又说这两年县城酒楼多了,往后也许还会涨。小石追问大概能多多少,曹老板笑了:“这个现在谁敢给你定数?”
小石又想了几天,还是拿不定主意,便挑了个下午去找老周。老周正在家门口补一个旧竹筐。小石把这些天听来的话从头说了一遍,问他觉得这条船到底该不该买。老周听完,先问船多少钱,又问小石现在手里有多少钱。听说还得借一笔以后,他又问,如果明年生意没有增加,靠现在这些货能不能把借的钱慢慢还掉。小石算了一下,说不是还不起,只是日子会紧不少。老周问:“要是再赶上一年鱼少呢?”小石没说话。老周也没继续追着问,只低头把竹篾重新穿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小石有些不耐烦,说自己是来问该不该买船的,不是来让他问账的。老周笑了笑,说:“又不是我要买船。”
小石说:“我不是拿不准嘛,所以才问你怎么看。”老周把竹筐翻了个面,低头看了看松开的篾条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船是你买,钱也是你还。别人劝起来总归轻省些。”小石还想问,老周已经拿起一根新竹篾穿了进去,没有再往下说。小石坐了一会儿,起身回去了。
回去以后,他把买船的事情先放了几天。这几天正好有一批货要往县城送,小石没有像往常一样只看船够不够用,而是让阿成把几个月来每条船每天跑了几趟、装了多少鱼重新理了一遍。两个人花了两个晚上,才把那些散在不同账本里的数拼起来。结果和小石原来感觉的不太一样。
最忙的时候确实很忙,有几次还因为船不够临时借过别人的。可如果按整个月算,很多日子船并没有装满。有时不是船小,而是不同地方的货没有凑到一起;有时早上跑一趟,下午又跑一趟,是因为几家酒楼要货的时间不同;还有几次纯粹是临时接了曹老板的急货。阿成看完以后说,要是能把送货的时间重新排一排,未必就马上需要买一条船。小石没有马上接受这个说法,而是决定试一个月。
他先去和德顺酒楼、县城几个固定买主重新对了一遍时间。能一起送的尽量放到一趟船上,临时加货就尽量提前一天说。真碰上货特别多的时候,他就按天去租附近闲着的船,不再为了几天的忙乱让所有船一直空在那里等。第一个月下来,还是有几天很挤,但比以前少跑了不少冤枉路。第二个月,曹老板那边的货又增加了一点。小石照样租了几次船,算下来花的钱并不多。
到了第三个月,他已经没那么急着买船了。孙老板中间来催过两次。第二次来时,说那条船已经有人出价,再不定就真要让别人买走了。小石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,但最后没有改主意。半个月以后,那条船真的卖了。大勇碰见他时仍会念叨一句“可惜了”,小石自己偶尔也会想,要是当时买下来,现在跑县城是不是会省事些。不过日子照样过,县城的货也没有因为少了那条船就停下来。
那年冬天以后,小石在鱼市上越来越少见到老周。起先只是腿脚不便,隔几天还会拄着棍子来坐一会儿,后来连摊也不摆了。第二年开春,母亲告诉小石,周叔夜里病了一场,人没熬过来。小石去帮着料理了两天,回来以后照常去了鱼市。老周从前坐的地方已经换成一个卖河虾的年轻人。小石经过时看了一眼,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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