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:县城那间铺子

又过了大半年,快入冬时,曹老板来收鱼,吃饭时顺口提起县城码头边有一家鱼行要盘出去。铺子挨着鱼市,前面两间门脸,后面还有个院子和活水池。原来的许掌柜年纪大了,儿子在外地做事,催他过去养老,这才急着找人接手。曹老板说:“你现在往县城送的货也不少,有空可以去看看。”

小石最初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真正让他动念,是几天后县城一个新买主到河边找他。那天下午棚子里挤满了鱼筐,地上都是水,阿成的桌子旁连张空凳子都没有。来人穿得干净,小石只好把自己坐的木凳擦了又擦让给他。谈到一半,有人从两人中间抬着鱼筐过去,水顺着筐底滴了一地。对方倒没嫌弃,临走时照样订了货,小石送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又湿又挤的棚子,心里第一次觉得有些寒碜。

第二天去县城送鱼,他便绕去看了那间铺子。两扇木门朝街开着,日头一直照到屋里。街上卖盐、油和干货的铺子一间挨一间,对面茶铺坐着歇脚的船工,码头来的商人也常从门前经过。许掌柜领他去后院看活水池,说修一修还能用。阿木也跟着来了,一进院就说以后县城临时加鱼,不必每回从河边现赶,前面还能放货,后面能养鱼,确实方便。

几个人又回到前屋。许掌柜指着靠墙的位置,说以前那里摆长案,进货、记账都在这里;旁边的小门通后院,夜里关上前门,里面还能留个人守货。小石顺着他说的地方看过去,已经在心里想过阿成的桌子摆哪边、鱼筐从哪道门进、门楣上挂多大的招牌。阿木站在门口比了比,说若把门前空出一块,县城来的买主连船都不用往河边找。

小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他这些年从一条破船做到现在,镇上有人叫石老板,县城几家酒楼也认他的货,可每次进城还是卸完鱼就走。若真有这么一处地方,招牌挂起来,别人找他不必再四处问,也像是生意真正进了县城。

许掌柜说的价钱却不低。盘铺子要先拿出一大笔钱,水池得修,门窗也要整,真开起来还得留人守。小石回去后连着几晚都在算,家里不是拿不起,只是拿出去以后手头会紧不少。阿成见他总盯着那几张账,问了一句:“你是真缺个铺子,还是看上那地方了?”小石笑骂他多嘴,过一会儿却又把账推过去,让他看看县城这半年到底有多少货。

两个人把近半年的账一页页翻过去。德顺的鱼一直是送到酒楼,县城两家饭馆也有固定的收货日子;曹老板要货时会直接派船来,前几天那个新买主虽然在棚子里连张干净凳子都难找,临走时还是把货定了。翻了半天,小石没找出哪一笔生意是因为没有门脸丢掉的。阿成只说,铺子真盘下来总要有人守,河边和县城两头的货也得有人天天对。小石听得有些烦,把账合起来:“明天再看。”

这样连着算了几个晚上以后,小石又去县城送货,还是特意绕到了那条街。许掌柜已经把旧招牌摘了,门楣上只剩两只钉子。小石站在街对面,连新招牌上写什么都想过一遍。正看着,碰到一个熟悉的酒楼伙计,对方问他是不是准备在县城开行,小石嘴上说还没定,心里却莫名有些高兴。那人走后,他进铺子同许掌柜又谈了一次。许掌柜说若是真有意思,可以先留一笔钱,自己就不再带别人来看。小石摸了摸怀里带来的钱袋,最后只说再等两天。

回镇上的船上,阿木还在说那间铺子。说以后县城有人来找,不用先去问曹老板,也不用到码头找他们的船;逢到下雨,买卖也能在屋里谈。小石听着没有反驳。到了家,母亲见他心情不错,问县城是不是有什么好事。小石把铺子的样子说了一遍,说到门脸朝街、后院还有水池时,自己也笑了。母亲问:“那地方好看是好看,谁去守?”小石说可以找人。母亲又问:“你认识合适的人?”小石一下没答出来。母亲见他停住,也没再说,只把灶上的汤端下来,让他趁热吃。

接下来的两天,小石见人都容易想起那间铺子。县城的买主来河边,他会想若是在铺子里见就体面多了;曹老板的船一靠岸,他也会想以后货是不是可以直接在县城周转。可真把人名一个个想过去,他又发现眼下能独当一面的人都已经有自己的事:阿木要带船,阿成管账,大勇更不可能天天坐店。若只为有块门脸再从外面找两个生人,自己恐怕还得花更多工夫盯着。

两天很快过去。许掌柜等他回话的前一晚,小石回到河边时,棚子里正乱成一团。两拨人同时来送鱼,一边是刚收回来的,一边是准备第二天去县城的。一个新人把大小不同的鱼混在一起,阿木正在让他重新分;阿成那头有一笔数怎么都对不上;外面又有人问昨天答应给饭馆的两条鱼到底留没留。小石从天擦黑忙到掌灯,才把事情理顺。

人散后,阿成还坐在桌边找那笔差出来的账,阿木蹲在院子里教新人重新绑鱼筐。小石站在门口,忽然想到那间铺子。真盘下来,还得再找人守,再添一摊账,河边和县城两头的货也得有人日日对。门脸会体面得多,眼前这些事却一件也不会自己消失。

第二天一早,小石出门时把那只钱袋也带在了身上。到了县城,他走到那条街口停了一会儿。街上已经有人摆货,许家的门还关着,门楣上的两只钉子在晨光里很显眼。小石在路口站了片刻,最后没有拐进去,先去把鱼送完,又到曹老板那里坐了一阵。下午回河边时,那只钱袋仍原封不动地在怀里。几天后许掌柜托人捎话来问,小石只让回一句暂时不接。

回到码头时,他正碰上大勇一个人把满船的鱼往岸边拖。船靠得偏,绳子又短,大勇试了两次都没套上木桩。小石走过去接住船头,什么也没说,帮他往里带了一把。两个人把船拴好后,大勇拍了拍手上的水,问:“河汊今晚还有空篓没有?”小石说有。大勇嗯了一声:“那给我留一个。”

第二天傍晚,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又泡进一只装鱼的竹篓。过了几天,大勇又送来一篓。再后来曹老板有大货要几家一起凑,阿成问到他时,他也重新把自己的数报了出来。两个人谁也没提先前那笔账,原来断开的那些事,就这样一点点接了回来。

大勇听说铺子的事后仍替他可惜,说这么好的门脸以后不一定碰得到。阿木后来也念叨过两次,说那院子里的活水池其实挺可惜。小石自己更不是一点念想都没有。过了些日子,铺子被一个做干货的人接去,门口很快挂起新招牌,香菇、笋干、腌货一袋袋堆到门边,生意看起来不错。小石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一眼。头几回心里还是有点可惜,后来见那家干货铺每天有人守店,有人从外地送货,后院也堆满了货,他渐渐不再想那块招牌。那家人原本就在县城有买卖,有伙计,有进货路子,铺子到了他们手里,正好接得上。

原先准备盘铺子的那笔钱还留着。入冬以后,小石先把河汊边的棚子往外扩了一间,把进鱼、装货和记账的地方分开;阿成把几本账重新理过;阿木也不用一边带船一边照看所有新人,只挑一个做事稳的跟着学。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傍晚,小石站在新棚子里,看见一个年轻人把绳结打错了。阿木没有伸手接过去,只让他拆开再来。小石本来也想过去,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阿成那张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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