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阿木想自己带船
那年冬天过去以后,阿木带船已经不是临时帮忙了。近一点、远一点的水面他都能跑,碰上拿不准的事会回来问,天气不好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。河边的人也不再只把他当成跟在小石后面的年轻人;有人要调鱼,小石不在,常会直接找阿木,德顺酒楼临时缺几条鱼,有时伙计到了码头就先问他当天能不能凑出来。
小石看在眼里,心里其实挺高兴。只是嘴上说事情交给阿木,真正到了每天怎么分船、去哪片水面,他还是习惯最后过一遍。阿木已经把人和东西安排好了,小石临出门前看见,往往还会改一两个地方。阿木很少当面顶他,小石怎么改,他多半就照着重新来。
有一回,阿木准备带两个人去东边一段新看过的水面。小石前一天已经知道,早晨却又觉得风向不太稳,让他改去靠南一点的老地方。阿木说昨天下午自己去看过,东边水面没有问题,小鱼也已经开始往那边聚。小石还是说先别急,等两天看看。阿木听完,把刚搬上船的网又拿下来,换到另外一条船上。
那天南边收成一般。下午回来时,另一家去了东边的船却装了不少鱼。阿木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闷头把自己船里的东西往岸上搬。吃晚饭的时候,小石问:“还在想东边那事?”阿木说没有。小石解释了两句,阿木只点头:“知道。”
类似的事情后来又出了几次。有时候阿木安排得并没有问题,小石还是会习惯性地改一下;有时候货已经装好了,他又觉得摆放不合适,让人重新来过。阿木带新人时,小石从旁边经过,看见动作慢,也会直接上手替他们做。时间久了,新来的年轻人碰到拿不准的事,反而越来越爱等小石来。
阿木有一次晚上收工以后提过一句:“石哥,这两个人现在什么都等你。”小石说刚学的时候都这样。阿木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:“行。”
几天以后,曹老板有一批鱼要往县城送,数量不算大,但赶时间。小石当天一早要去上游看一批新货,临走前让阿木负责装船和送货。上午快到中午时,他提前回来了。船已经装得差不多,阿木把几家的鱼按卸货顺序分开,绳子和备用网也都放好了。
小石上船转了一圈,觉得中间几个筐压得紧,让人拆开重新装。阿木说这样装过两次,没出过事,小石还是让松一点。刚装好,他又发现后面的绳子有一处磨得厉害,让人现在就换。等全部弄好,比原来晚了大半个时辰。船要走时,小石又问了一遍县城先送哪家。阿木报了顺序,他听完还想改,阿木忽然把手里的绳子放了下来:“那您去吧。”
周围的人一下都停了手。小石问他什么意思,阿木说:“您要是觉得这样也不行,那样也不行,那还是您去,我就在码头干活。”小石脸色沉下来,问是不是自己说两句他就不愿意听了。阿木站在船边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不是不愿意听。您交给我以后,又什么都要重新来一遍,我不知道到底算谁在带这条船。错了我认,回来您怎么说都行。可每次还没做,您先替我改完了,我也不知道是我做得不对,还是您只是习惯按自己的办法来。”
小石最后没有上船,那批货还是阿木送的。下午回来时晚了一点,鱼却都送到了,账也没出问题。阿木跟阿成把数对清,照常把该洗的筐洗了,该收的绳收了,见到小石也还是喊“石哥”。晚上忙得晚,他甚至照常去了小石家吃饭。
母亲给他盛了一碗汤,问县城累不累。阿木说还行,低头把饭吃完,很快便走了。门关上以后,母亲看了看桌上那只空碗:“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小石说跑了一天累了。母亲没再问,把剩菜收进厨房。
接下来的十来天,阿木一直如此。小石说往南,他就往南;小石说哪条船先走,他就先走;问他第二天去哪,他常回一句“您定”。以前他看见水色不对会自己过来说一声,最近也少了。小石开始还以为他只是在闹别扭,过几天就好,后来才慢慢觉得不对。
有天清早,小石问几条船怎么分。阿木只说:“您怎么排都行。”小石便让他去南边老水面。下午回来,南边收成很少,另一家从东边回来却装了半船鱼。小石看着那条船,问阿木昨天不是去过东边吗,阿木正在收网,手停了一下,说去过。小石又问那怎么没说今天可以去试试,阿木低头把网线理开:“您早上不是说先走稳一点的地方吗?”小石站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
又过几天,一个刚来的年轻人装鱼时拿不准第二层该怎么放,跑去问阿木。阿木看了一眼,说:“先放着,等石哥过来再看。”这话正好让小石在门外听见。他本来已经往船边走了,脚步却停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,小石去河汊找阿木,远远看见他在教另一个年轻人收网。那人动作慢,中间还弄错了一次。阿木没有伸手接,只让他重新来。第二次还是不对,他便蹲下来指了指哪根绳压错了,仍没把网拿过去。小石站在树后看了一会儿,没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阿木叫到码头,说东边那条船今天由他带,人也自己挑,去哪、什么时候回,都由他定。阿木问:“县城那批货呢?”小石说:“你自己算时间。”阿木看了他一会儿,只点了点头。
第一天并不顺。阿木选的位置鱼少,一张网还挂坏了。回来后他先把破网送去补,又把当天少的数跟阿成对上。小石问怎么挂的,阿木说贴岸太近。第二天他还去那片水面,却把位置往外让了,回来比前一天早,网也没再坏。后来几次,小石还是会忍不住想插手。有两回话都到嘴边了,又咽了回去。
事情交出去以后,他并没有马上轻松。有一天阿木早早把第二天的船都排好,小石本来答应阿成上午留在棚子里,把县城几家的旧账重新对一遍。天亮后他听说阿木要去上游一段陌生水面,站在码头上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上了船,说只跟一趟看看。
那天河上什么事都没有。阿木自己看水、下网、收船,甚至比前一次更稳。中午小石回到棚子,阿成却说县城一个新买主上午来过,等了他小半个时辰,见他没回来,只留了句话便走了。小石问是来谈什么,阿成说对方想以后固定收鱼,还没把数说定。小石又问人去了哪里,阿成说听说下午还要去别家。
小石坐下来,把早上没对完的账翻开,那天没有再去追人。晚上回家时,母亲把菜重新热了一遍,见他进门只问:“今天又在河上?”小石嗯了一声。母亲把饭端出来:“那就先吃,凉第三遍我不热了。”
又过了些日子,阿木已经会在前一晚把第二天的船和人排好。有天收工以后,他把安排念给小石听:小石自己的两条船,一条送县城,一条去上游;大勇那边已经说好,明早自己往南边看水;河汊留两个人收鱼。念到最后,没有小石的名字。小石下意识问:“那我呢?”阿木说:“这些人够了。你不是还有账要跟阿成对吗?”
第二天鸡叫第一遍,小石还是醒了。他躺了一会儿,照常穿衣去了码头。几条船都在装东西,有人看见他,顺口问:“石哥今天跟哪条?”小石看了看河面。天气很好,没有风。阿木已经在一条船上清点东西,大勇那条船也解开了第一根绳。只要他开口,哪一条都能给他留个位置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今天不去。”
上午他留在棚子里和阿成对账。外面每有船声,他还是会抬一次头;快到中午时甚至走到岸边,朝上游望了一阵,又转身回来。下午河面起了一点细浪,他照旧没走。
傍晚,大勇先回来,随后是阿木。有人少带了一只空筐,一张网也破了口,鱼却都送到了该去的地方。几个人一边卸货一边说当天的事,没有谁等着小石发话。阿木把明天要补的网记给阿成,又去帮新人搬筐。
晚上,小石回家以后,把那本旧账翻出来。最早一页写着:“九月初三,晴。捕鱼十二条,卖得三十文。明日继续。”他往后翻了很久,找了一页空处,写下:“今日无风。我没有上船。”
写完以后,他把笔放下。院子里很安静,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船板碰岸的闷响。
阅读 — · 读完 —
评论
暂时还没有评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