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:这句话是谁答应的
阿木真正能独立带船以后,小石渐渐不再天天守在码头。小石自己的两条船,如今多半由阿木安排人手,他自己带其中一条,另一条交给熟手;几家老主顾临时加货,他也能自己安排。大勇仍跑自己的船,只是自从重新把鱼放回河汊以后,碰上几家一起凑的大货,他也慢慢又参与进来,调船调鱼时常帮着张罗;阿成管账。曹老板来收平常做过的数量,只要前面的约定没有变化,小石不在,船也照样可以走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。又到夏天时,小石不在镇上,县城一家新开的酒楼派人来要活鱼。来人姓何,是酒楼里管采买的何管事,说开业头三天每天都要一批,头一批第二天一早送到。数量不算大,阿木看了看河汊里的鱼,便答应了。临走时何管事又问:“这账月底一起结,行吧?”
阿木迟疑了一下。德顺这些老主顾一直是月底结账,曹老板有时也是一批货做完再付。可这家酒楼第一次合作,先前没谈过。何管事解释说新店刚开,老板和账房都忙,不可能每天为一批鱼单独结钱,月底一次算清最方便。阿木又问了句是不是月底一定结清,何管事说当然。阿木这才应了。
头三天的鱼都按时送了过去。后来酒楼生意不错,又继续要货,十几条、二十几条,天天积下来,很快就成了一笔不小的数。阿成翻账时问阿木:“这家什么时候结?”阿木说月底。阿成又问以前合作过没有,听说没有,只让他等小石回来后说一声。
小石回来时,离月底已经不远。他听完只问钱收过没有,又问月底是谁答应的。阿木说是自己。见小石不说话,他又补了一句:“德顺不也是月底结?”小石说:“德顺跟我们做几年了。”除此之外,他没再责怪阿木。话既然已经答应出去,突然改口也不好,他便让货照送,只交代阿木以后第一次和人做买卖,尽量不要把账期拉的那么长。
月底到了,阿成让人带着账去县城,晚上却空手回来。第一次说老板不在,过了三天再去,老板又说开业花销大,手头紧,请他们再缓十天。阿木不放心,第二天自己跑了一趟。晚上回来得晚,正赶上小石家还没收饭桌,母亲给他添了碗饭。阿木一边吃一边说,酒楼老板态度很好,还特意留他吃了顿饭,只是钱仍没付,也没留下字据。母亲在灶边听见,回头问了一句:“饭倒请了,钱呢?”阿木低头扒了两口饭,小石也没接这个话。
又过了几天,酒楼照样来要鱼。这一次阿成没有直接开单。何管事急了,说老板已经跟阿木讲好再缓几天,这几天的席面都排了,怎么能说停就停。阿木正好回来,解释说不是不送,先把前面的账结一部分就行。何管事却说:“你上次不是还说没事,照旧送吗?”阿木一下没接上。他去县城时确实说过“没事,照旧送”,现在这句话被原样说回来,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接话。
第二天,酒楼老板亲自来了。人很客气,先道歉说拖账是自己不对,又说新店头一个月到处都压着钱,希望再宽十五天。小石没有同他争,只把前账、后货重新谈了一遍:旧账分两次结,新货三天一算;若还是觉得麻烦,先少拿。老板起初不愿意,说三天两头结一次,倒像彼此信不过似的。小石说不是防着谁,河边几家人的钱也得按时结。两个人磨了半天,最后还是定了下来。后来那笔钱也确实收回来了,双方没有翻脸,生意仍旧照做,只是不再像头一个月那样把一大笔钱一直压着。过了几个月,那家酒楼再来加货时,何管事自己先把前一批的钱带了过来。阿木收钱时,两个人都没再提头一个月的事,照样说笑。只是从那以后,第一次来做买卖的人再说“以后一起算”,阿木不会马上点头,总要先问一句到底哪天算。
小石本以为这件事过去也就过去了,没多久又出了另一件麻烦事。县城一个买主在河上碰到大勇,问他们几家能不能临时凑一批鱼。大勇想着河汊里还有存鱼,见价钱也不错,当场应了一个数。回到码头才知道,阿木前一天已经把其中一部分留给了另一家。两边都说讲好了。小石问大勇为什么不先问,大勇说自己人在河上,哪里知道阿木昨天答应过谁;阿木说已经让阿成记在账上。大勇摊了摊手:“账在棚子里又不能随身带,我总不能次每答应人家几条鱼的时候都先划回来翻一遍。”
最后小石亲自去跟其中一家解释,陪着笑把货期往后挪了一天。对方虽然答应,脸色却不好看,还说了一句:“石老板,你们自己答应过的事,总不能让我替你们承担后果。”小石一路回来都没说话。到了棚子,大勇说不过就是晚一天,阿木却说先答应的人家就不该被往后挪。两个人说了几句又顶起来,阿成只顾翻账,想找出昨天到底是什么时辰记上的。
等声音小下来,小石才让几个人坐下。大勇靠着门,阿木坐在空鱼筐上,阿成拿着账。小石没有讲什么规矩,只把这两件事摆出来问:“以后怎么办?”
最先说话的反倒是大勇。他说自己人在河上时,不可能每次答应几条鱼都先划回来翻账,可棚子门口要是挂一块谁都看得见的大木板,已经答应出去的货顺手写一笔,出船前瞄一眼倒不费事。阿成说可以,新买主什么时候给钱、临时加了多少,也都写清楚,省得各记各的。阿木说那就别光记货,谁当天负责送、谁答应去跟客人说,也一并写上。
第二天,他们真找来一块旧门板,刨平后刷了一层白灰,挂在棚子最显眼的地方。最初上面只有几行字。谁答应了哪家的货,就在上面写个名字和数;货送走了,阿成再划掉。
板子挂上去以后也没立刻省事。开始几天总有人忘。大勇尤其嫌麻烦,有一回老主顾临时多要五条鱼,他转身就要走,阿成在后面喊:“你不写也行,晚上少五条别来问我。”大勇骂了两句,还是回来把“五条”歪歪扭扭写了上去。还有个年轻人送完货顺手把上面一行也擦了,第二天几个人对着空白处争了半天,最后只能去找买主重新问。
老吴第一次站到板子前看了很久,指着一行问阿成:“这个写的是哪家?”阿成念给他听。老吴又看了看别的,笑说:“你们这东西好是好,我认得慢,还是得问人。”后来他每次送鱼,照样先喊阿成出来,把当天写的几行念一遍。没人因此把板子撤掉,只是大家慢慢知道,挂一块板子也不能把所有事都解决了。
时间久了,大家进棚子第一眼还是会先看那块板子。有人发现自己的船明天已经排了两趟,会提前来问;阿木人在县城时,回来也能知道白天又答应了什么。板上的字擦了写、写了擦,越来越花,偶尔还是有人会忘,偶尔也还是会争。但是同一批鱼再被两个人各自答应出去的事情,确实少了。
一个多月后,曹老板突然让人来加一批鱼。小石不在,阿木先看了木板,又和阿成把第二天能到的货算了一遍,只答应确定能凑出的数。来人催他说先全应下来,晚上再想办法。阿木没有松口。那晚最后又多凑出几筐,却仍没有达到曹老板最初要的数。第二天县城少收了一些,也没有耽误别家已经定好的货。
小石回来后听阿成说起这事,问阿木为什么没先接下来。阿木正在洗手,只说:“有多少就说多少。第二天再改口更麻烦。”小石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又过了一个冬天,来年开春,小石要去外地待七八天。这么久的远门,他以前很少出。临走前一天,他从河汊走到棚子,又从棚子走到码头,觉得哪一处都还有话要交代。晚上几个人坐在一起,他把德顺每天要多少、曹老板哪天来船、谁管河汊、哪几笔账该收又问了一遍。阿成听到最后笑他:“你再问一遍,天都要亮了。”阿木也说该写的门板上都有,小石自己笑了笑,这才收住。
七天以后回来,码头上没有人专门等他。大勇还在河上,阿木去了县城,阿成坐在棚子里对账。小石把包放下,问这几天怎么样。阿成说下过两场雨,一条船停了一天;曹老板有一笔钱晚了三天,昨天已经送来;两个年轻人为了谁跑远路吵过一架,后来按门板上排的次序去了;还有一家饭馆临时少要了几条鱼,阿木当天就把数改了。
阿成说得平平常常,像在报一笔普通的日账。小石站在桌边听完,又问:“还有呢?”阿成想了想:“没了。明天的船阿木已经排好了。”说完便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。棚子外有人喊着搬筐,门口那块白木板上又添了几行新字。小石坐下来,先把账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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