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章:河还在往前走
小石讲到这里时,已经快到中午。河上的雾早散了,太阳照在水面上有些晃眼。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过去了,只剩几家鱼摊还没有收。远处有船回来,也有船正准备出去,码头上的人各忙各的。
年轻人坐了很久,才笑着说:“我来的时候想了一路,准备问您什么买卖最赚钱,做什么稳当,手里这点钱该从哪儿开始。现在倒不知道先问哪一个了。”石伯说:“那就别问了。”
两个人起身往码头走。早上见过的那条船已经回来了,几个人正在卸鱼,中间少了一筐。有人核了核数,很快又撑一条小船往上游去了。石伯没有过去,年轻人也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再往前便是德顺酒楼。招牌换过,桌椅也和从前不一样,只有后门进鱼的那条小巷还在。年轻人问柳掌柜还在不在,石伯说如今多半是儿子管。后来县城有过比德顺大得多的买主,有些一买就是几十筐,做几年又不做了;德顺一天要得不算多,却一直没断。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,一个伙计正在擦桌子,另一个从后门把当天的鱼接进去。
走到商船常停的码头时,一条大船正在卸货。年轻人问:“您后来还是买过大船?”石伯说买过,后来货多到小船真跑不过来,就买了。年轻人笑:“那以前那条没买,也没耽误。”石伯也笑:“后来要买的时候,也没少花钱。”
两个人又回到竹椅旁。石伯坐下,慢慢卷着一小块烟叶。一个妇人正在鱼摊前讲价,磨了半天没买,提着篮子去了下一家;德顺酒楼的伙计推着车过来,却径直停在一家鱼行门口,那边的人见他来,没问几句便开始装鱼。
年轻人看了一阵,问:“您年轻时天天先抓鱼,再等人来买,后来怎么不这么干了?”石伯把卷好的烟拿在手里,没有点:“蹲在鱼市一整天,蹲多了就知道了。”
正说着,一条小船从码头边慢慢划过。船上只有一个年轻人,装的鱼不多。岸上有人问怎么这么早回来,他说酒楼今天就要这些,多抓了还得自己卖,说完便撑着船往河汊那边去了。年轻人一直看着那条船走远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那本账,您后来还记吗?”石伯说:“记过很多年。后来眼睛不行,就不怎么记了。”年轻人朝那排旧屋看了一眼,没有再起身去翻。
两个人又在河边坐了一阵,日头已经偏过午后,风也渐渐起来,河面上有了细碎的波纹。一条刚卸完货的船又装上空筐,船上的人互相招呼两声,解了缆便往上游去了。年轻人看着船离岸,没有再问船主在哪里。
又坐了一会儿,年轻人背起旧包。石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你不是说下午还约了人去看铺子?”
年轻人看了看日头,把背带往肩上提了提:“今天不去了。我先回自己那间铺子看看。”
石伯没有问他要看什么,只摆摆手:“那就回吧。下回要来,别专门挑饭点,家里没多余的饭。”年轻人笑着答应,沿河岸往镇外走。
走到鱼市尽头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石伯已经从竹椅上站起来,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河上那条船越来越远,船头的人正在收一根多余的绳子。路旁有人收摊,木盆里的水顺着石板往河里淌;再往前,几个人合力把一条旧船拖上岸修补。河水从码头下流过去,船来船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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