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的老人
序章:河边的老人
河边有一个老人,认识他的人都叫他石伯。年轻一点的人,有时背后叫他石老头。只有几个跟他一起走过几十年河路的老人,偶尔还会顺口喊一声“小石”。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人当面叫过了。
石伯年轻时是个捕鱼人。最早只有一条修了又修的旧船,后来船慢慢多起来,河边做鱼货生意的人也大多和他打过交道。再后来年纪大了,他不再天天上船,每天早上却还是习惯到码头坐一会儿。有人问他:“石伯,这河你看了几十年,还没看够?”他通常只笑笑,说在家坐着也是坐着,来河边还能看看船。
这一天上午,鱼市已经散了大半,一个年轻人沿着码头走过来。他在一家还没收摊的鱼铺前停下,问掌柜:“请问石伯在吗?”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,朝河边努了努嘴:“柳树底下,坐竹椅那个。”
年轻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离码头不远,一棵老柳树下面坐着个老人,身边放着一只旧茶壶,正看着河面。年轻人走过去,到了跟前才问:“您是石伯?”老人转过头:“你找我?”
年轻人点点头,说自己在县城开了个小铺子,已经两年。每天早起晚睡,什么事都得自己盯,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,可一年到头算下来,也没剩下多少钱。最近有人劝他干脆把铺子盘出去,换一门生意。他看了几个新营生,越看越拿不准,总觉得就算换了,过两年也可能还是这个样子。今天下午,他还约了人去看县城南边的一间铺子,本来想着要是合适,就把现在这间盘出去。听镇上的人说,石伯年轻时做过多年买卖,他便想先来问问。
石伯听完,只把旁边的一只矮凳往外挪了挪:“坐吧。”
河面上正好有一条船回来。船不小,吃水很深,几个人忙着靠岸、抛绳、搬鱼筐。年轻人看了一会儿,石伯忽然问:“这船怎么样?”“挺大,今天收得也不少。”石伯说:“船是老陈的。”年轻人朝船上又看了一遍:“哪一个是老陈?”“没来。”年轻人怔了一下。船上的人已经开始卸货,并没有谁停下来等船主。
石伯没有解释,起身说:“跟我来。”两个人顺着河岸往前走。地上还湿着,空气里有很重的水腥味。几个鱼贩正在冲洗案板,酒楼里的人提着竹筐来收最后一批货。再往前,是一排旧屋,其中一间门板已经发黑。石伯从腰间取出钥匙,推开门。屋里只有几张旧凳子、一张木桌和一个靠墙的木箱。他打开木箱,从里面拿出一本很厚的账本,纸已经发黄,边角也磨得起了毛。
年轻人接过去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写着:“九月初三,晴。捕鱼十二条,卖得三十文。”下面还有一句:“明日继续。”往后几页也差不多:哪天出了多少鱼,卖了多少钱,买了什么网,修船花了多少。年轻人问:“这是您最早的账?”石伯点点头。
再往后翻,账上的东西慢慢多了起来。先是买鱼人的名字,后来有谁管哪条船、谁什么时候交货、谁欠着钱,再后来又出现了一些约定。年轻人翻到后面,手忽然停住了。其中一页只有一句:“今日无风。我没有上船。”
“这一天怎么了?”年轻人问。石伯接过账本,看了一会儿,说:“没生病,也没出远门。”年轻人等着下文,石伯却把账本合上,放回木箱。“那为什么没上船?”石伯锁好木箱,只说:“讲到那里,你就知道了。”
两个人重新回到河边。刚才那条船已经卸完了货,另有一条船正准备出发。几个人检查过绳索,把鱼筐搬上去,随后解了缆。年轻人看着船离岸,忽然问:“这条船的船主也没来?”石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:“没来。”
年轻人一直看到那条船拐过河湾,才转头问:“石伯,到底什么才算一门好生意?”石伯没有回答,只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没想过这个。我那时候想的是,明天怎么比今天多抓几条鱼。”年轻人笑了,石伯也笑了笑:“你真想听,就从那时候讲起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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