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每一笔都付得起

手机屏幕上有两个红色按钮。上面那个写着“立即支付尾款”,下面那个写着“稍后再说”。阿明盯着第一个按钮看了足足二十秒。购物软件很懂得怎么对付犹豫的人,按钮旁边的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往下掉:十四分五十七秒,十四分五十六秒。再往下,一行小字提醒他,首发赠品数量有限,逾期不保留资格。他把掌机的价格除以预计使用年限,又除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。一天三块七。比一瓶无糖可乐还便宜。这个结果让他舒服了一点。他把拇指放到“立即支付”上,微信突然在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。

房东:小明,跟你说一下,下个月续租的话房租要调到3120。最近附近都是这个价,我也没办法。你考虑一下哈。阿明的拇指悬在半空。他点开计算器。现在的房租是2600,涨到3120,多了520。涨幅20%。他又算了一遍,像是换一种按键顺序,答案就可能客气一点。还是20%。冰箱在身后“嗡”地启动,书桌跟着轻轻一震。墙角那块返潮留下的灰斑已经爬到插座旁边,顶灯坏了两个月,开关要按三次才亮。阿明抬头看着它,忽然觉得这间十二平方米的屋子在房东那句话之后变小了。

他打字:姐,这个涨得有点多吧?灯上次说修也还没——删掉。重新打:能不能少一点?我一直按时交租。房东回得很快。

“你是老租客我才提前通知。别人来租不止这个价。现在大环境都这样,你也理解一下。”

最后还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。阿明看了半天。她说的是“理解”,意思却不是让他发表意见。她只是把最后通牒包得软一点,递到他手里。

“那我考虑一下。”他回复。

这句话也不是考虑。是他现在拿不出别的话。掌机的倒计时还剩十一分钟。他切回付款页面。尾款四千三百九十九元,银行卡余额两千八百三十六元四角。信用支付额度倒是够,页面甚至贴心地替他算好了:分十二期,每期只要四百零二元。每天十三块四。也就一顿午饭。他差点又被这个数字说服。手机在掌心发热,像有什么东西催着他赶快决定。只要点下去,这一天至少还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。房租是下个月的事,工资九天后就发,主管上周还提过年底可能调薪。

“可能”也是钱的一种吗?阿明没有继续想。他按下支付,页面转了一圈,跳出分期确认。

就在短信验证码到达的同时,母亲打来了电话。他手一抖,付款页面被来电界面盖住。

“妈。”

“吃饭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桌上那盒只扒了两口的外卖还敞着,辣椒油在塑料盖上凝成一层暗红。

“这么早就吃了?”母亲问。

“公司今天不忙。”

两句话都不是问题本身。阿明等着。母亲也没立刻往下说,电话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,随后是碗碟碰在一起的轻响。她大概又躲进厨房打电话,父亲在客厅看电视。

“你那边房租没涨吧?”她问。阿明看了一眼房东的消息。

“没有。合同还没到期呢。”

“哦,那就好。”母亲说得很快,像是替两个人一起把这件事翻了过去,“大城市什么都贵,你自己该花就花,也别太省。”

阿明笑了一声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劝我花钱了?”

“我一直都这么说。”

“你上次还说我那双鞋够买一台洗衣机。”

母亲也笑,但只笑了一下。水声停了。

“你工资发了,先别急着花。”母亲说,“刚工作,手里多少得留一点。”

阿明坐直了一点。他差点以为母亲看见了他的购物车。

“知道。我又没乱花。”

“我也没说你乱花。”

“你每次说‘留一点’,不就是这个意思吗?”

母亲没接他的话。电话里传来碗沿磕到水槽的声音,很轻,像是手滑了一下。

“你爸他们单位,今年年终奖可能要晚点发。”她说。

“公司出问题了?”

“哪有那么严重。现在做生意都说难,领导先吓唬吓唬人,让大家好好干活。”

“爸怎么说?”

“他说该上班上班。”

客厅里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,隔着门和电视,听不清前半句,只听见后面一句:“跟孩子说这个干什么?”

母亲提高了一点声音,不知道是在回答谁:“我就随口说一句。”然后她又对着手机说:“你别管家里。外头租房,押一付三,哪样不要现钱?你先顾好自己。听见没有?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别嘴上听见。”

“真听见了。”

“行,那你早点睡。少点外卖,冰箱别总空着。”

电话断了。阿明盯着屏幕。短信验证码已经失效,购物软件重新开始倒计时。他先点开与母亲的聊天框,输入“到底什么钱”,想了想,又删掉。父母总是这样。一件事如果真的严重,他们反而不会告诉他。可从小到大,所谓严重,也不过是冰箱坏了、父亲奖金推迟、母亲单位调整岗位。大人总能处理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两秒后,又翻过来。倒计时还剩六分钟。他最终没有付尾款。不是因为想明白了,而是验证码过期以后,重新点进去需要再看一遍十二期分期协议。那一长串字让欲望冷了几度。系统提示:预售定金三百元不退。

阿明关掉页面,告诉自己至少省了四千多。他没去想,那三百元已经没了。


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,阿明坐在公司第三次改同一页方案。会议室玻璃门外有人端着咖啡走过,墙上“保持饥饿”四个白字被他的肩膀挡住了一半。主管刚刚在群里问:这一版谁能解释一下用户为什么会买?群里没人回。阿明知道那句话是问他的,也是说给整个项目组听的。主管没有点名,比点名更像点名。他把光标停在“核心消费场景”后面,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。大伟发了条朋友圈。照片里是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,手腕上的表和车标都对着镜头。配文只有六个字:年轻就要敢上。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。

“提了?”

“恭喜伟总。”

“同样毕业,人和人的差距。”

阿明点了个赞。点完又把照片放大,看了一眼中控屏,再退出去搜索车型价格。

三十七万起。他在心里迅速算:首付三成,十一万;贷款五年,一个月四千多。大伟工资比他高,家里也许还给了钱。算到这里,他忽然觉得昨晚那台四千多的掌机根本不算什么。他重新打开订单页面。

“阿明。”

主管在会议室另一头叫他。他立刻锁屏。

“你那个场景,想清楚了吗?”

“差不多了。”

主管看了他一眼:“‘差不多’是差多少?”会议室里响起两声没忍住的笑。阿明也跟着笑了一下,像这句话很好玩。

“中午前给你。”

“十二点以前给我。还有,用户访谈是谁在整理?”

阿明没出声。

坐在斜对面的周蕾抬起头:“我下午汇总。”

主管看了他们一眼:“昨天说好是阿明做。你别什么都替他接。”会议室里没人笑了。这句话原本说的是方案。阿明却想起昨晚的银行卡余额。回到工位后,他打开手机银行。工资在二十一天前到账:8624.70元。现在余额:2836.40元。周蕾把一沓写满红字的访谈记录放在他桌边:“我已经按人群分过一遍。你中午把结论补出来。”

“我本来就准备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顿了顿,“但客户十一点半要,不管你准备没准备好。”

阿明听得出她没有责怪,脸上反而更热。他想说自己昨晚搬家、今天又被涨租弄得心烦,话到嘴边只剩一句:“谢谢周姐,回头请你吃饭。”

“先别请。上次那顿你替一桌人结账,钱收齐了吗?”

阿明低头翻记录:“差不多。”

周蕾没有拆穿,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告诉他哪三份访谈最值得看。她讲得很快,阿明一边记,一边想着自己居然又需要别人来帮忙收拾残局。那点感激里混进了不服气,他没让周蕾看出来。他试着回忆这五千多去了哪里。

房租、水电、通勤、吃饭。都很正常。还有那顿欢迎新同事的日料,他出了八百,说好大家转账,后来只有两个人转了;会员续费,健身房季卡,耳机的最后一期分期;上周五加班到十一点,叫了辆专车;一件直播间里“只剩最后三分钟”的外套。每一笔都不大。每一笔发生时,他都付得起。可钱不见了。他第一次发现,“付得起”和“剩得下”也许是两件事。午休时,他没有再看掌机,而是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。K。

那是他大四实习时认识的前同事。没人知道老K的真名为什么在公司系统里只剩一个字母。离职那天,别人问他接下来做什么,他说去研究“怎样让钱替人上班”。办公室里笑了半天。后来有人说他在旧商业街开了间茶店,也有人说他以前在华尔街待过。阿明发消息:“K哥,在吗?想请教你一个投资问题。”对方没有立刻回复。五分钟后,阿明又补了一句:“主要是怎么能快点增加收入。”这次消息刚发出去,屏幕上就出现了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老K回:“把近三个月账单导出来。晚上七点,带过来。”

阿明愣了一下。

“不是聊投资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为什么看账单?”

“因为你先问的是钱去哪了。”

阿明盯着这句话。他明明没有问过。老K又发来一条:“还是你已经知道?”

阿明没有回复。他打开三个支付软件,第一次找到“导出账单”的入口。

文件生成需要几分钟。等待时,他又看见大伟那条朋友圈。大伟正在评论区回复别人:“月供没多少,开几年还能卖,男人总得对自己好一点。”

阿明原本想问一句月供到底多少,最后只回了四个字:“牛啊,伟总。”这句话是说给大伟听的,也有一半说给自己:别人都在往前走,你不能只盯着三百块定金。他关掉朋友圈,账单文件恰好生成。总支出:21486.32元。阿明以为软件算错了。他把日期确认了两次。三个月。平均每月7162.11元。还没算房租。


老K的茶店比阿明想象中小。门口没有灯箱,只有一块木牌,上面用粉笔写着“开水免费”。推门进去,焙火茶的气味压住了旧街潮湿的油烟。店里只有两桌客人,老K坐在靠窗的位置,衬衫袖子挽到小臂,面前摆着一台灰色计算器。

“账单。”他说。

没有寒暄。阿明把打印出来的纸放到桌上:“其实我大概看过了,主要是这几个月事情比较多。刚毕业嘛,添了些东西,还有同事聚餐。正常情况下没这么高。”

老K抬眼:“哪三个月不正常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再往前导三个月,我猜也有别的事情。”

“那肯定啊。人每个月总有特殊情况。”

“一年十二个月,能有几个正常月?”

阿明张了张嘴。老K把账单推回来:“你来找我,是想听什么?”

“当然是解决办法。”

阿明说自己想看看有没有适合普通人的投资,最好再多一个收入来源,最近房租一下涨了五百二。老K听完没说话,拿手指在账单上一路点过去:会员、健身房、同事聚餐、外卖、打车、耳机分期和知识课程。阿明每一笔都能解释,说到后来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在替一个并没有被起诉的人辩护。

“我也没买奢侈品。”他说,“刚工作,总不能什么都不体验。”

老K给他倒了杯茶:“没人不让你体验。可你问的是钱怎么能剩下来,不是这些钱花得有没有道理。”

他把计算器推过去,让阿明按新房租重算。水电网三百,吃饭原本说两千,翻过账单改成两千二;通勤说两百,三个月的打车记录摊下来又多了三百六十二。一项一项加完,屏幕上出现6874。

这里还没有旅行,没有生病,没有回家过年,没有手机摔坏,也没有人情往来。他的税后工资是8624.70元。按工资减掉6874,理论上还能剩一千七百多,账单里却从没剩下过。阿明说,那些钱都花在当时觉得付得起的东西上。掌机拆到每天只要几块,汽车摊成月供,房租只看多出的五百二,每一样单独看都不吓人,最后却在同一个月找他收钱。

老K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,画了两列,写上“必须”和“想要”,让他先把过去三个月的支出放进去。阿明嫌这太简单,又追问投资。老K说:“你现在的工资是谁先来谁拿,房租、分期、聚餐挨个扣。月底没剩,你先买什么都一样。”

“你不能先给我一个方向?”

“能。”

阿明等着。老K把笔推给他:“今晚别买任何东西。”

“这也算方向?”

“对你来说,算。”


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四十。顶灯按到第二次就亮了,光线闪了一下才稳定。阿明把那叠账单铺在书桌上,刚写下“必须”,手机便亮起来。房东发来一段语音。他没有立刻点开,先看见大伟又更新了朋友圈。这次是夜景,车停在江边,配文:“选择比努力重要。”

阿明的手指停在点赞图标上方。他最终划了过去。房东的语音只有十二秒。

“小明啊,你要是续就尽快跟我说,后面还有人问。这样吧,我给你两周时间。两周后不续,我就安排别人看房了。”

语气很和气,期限却没有商量。阿明点开手机银行。余额还是2836.40元。房租涨价后是3120元,单看余额,连下个月一整月房租都交不起。他突然很想给母亲回电话,问清楚父亲公司的事。拨号键就在屏幕上,他却想起她最后那句“你先顾好自己”。如果现在问,她大概还是会说领导只是吓唬人。如果她反过来问他,他也会说没事。一家人隔着一千多公里,用同一句话保护彼此,也用同一句话把真相挡在门外。阿明没有拨出去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:房租:3120。吃饭:2200。水电网:300。通勤:562。

电话费:129。保险:0。应急储备:0。写到最后两项时,他停了很久。窗外一台空调外机开始滴水,啪,啪,啪,落在楼下的铁皮雨棚上。掌机订单已经自动关闭,三百元定金旁边显示“不支持退款”。他第一次没有用“至少省了四千多”安慰自己。他在纸的最下面写下总数,又把所有还没算进去的年度支出列在旁边:回家、看病、换手机、人情、搬家。纸上还有几项没填金额:回家车票、看病、换手机、人情和搬家。他暂时算不出来,只能先空着。凌晨零点十三分,房东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:

“两周后默认不续哦。”

阿明看着那个“哦”字。

紧接着,母亲的头像跳到最上面。她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,阿明只看清抬头上的“职工安置方案(征求意见稿)”,消息就被撤回了。他问:“什么安置方案?”

母亲隔了两分钟才回:“发错了,你爸单位群里的旧通知。没你的事,早点睡。”

阿明拨过去,响了七声,无人接听。房东那条“两周后默认不续哦”还停在屏幕中央,母亲撤回消息的位置只剩一行灰字。他把两个聊天框来回点了几次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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